我在沙发上坐了很久,没有睡着。
窗外的夜色浓得像墨,路灯的橘光从窗帘缝隙里渗进来,在地板上画出一道细长的光带,一动不动。卧室方向没有任何声响,裂缝紧闭,像是从来没有张开过。但左手无名指的环痕一直在发热,那种温度稳定地维持在略高于体温的程度,像一枚嵌在皮肤里的暖石。
凌晨两点左右,我听见了楼道里有脚步声。
很轻,从楼下往上走,在二楼停了一下,然后继续往上。脚步声走到三楼的时候停住了。我家的门是锁着的,防盗链也挂着,但那道脚步声停在了门外,正好在我家的门口位置。
然后我没有听见门把手转动的声音。
我听见的是——有人在门外蹲下来,然后把什么东西从门缝底下推进来了。纸张摩擦地板的沙沙声,很轻很短,像是塞了一封信或者一张纸。脚步声随即起身,继续往楼上走,在四楼停了一下之后消失了。
我等了大约两分钟,确认门外再也没有动静之后,站起来走到玄关。
门缝底下确实塞着一样东西。白纸折成了长条,被推过来之后平平地躺在地垫上。我捡起来展开。
纸条上是铅笔写的字,笔迹工整但笔画略有些不匀称,像是左手写的:"402的那个赵已经走了。今晚他不会再出来说话。你进去之后,不管看到什么,记住第一件事:里面所有人都是墙的旧皮囊,但沈栀是活的。她会跟你说话。你只听她的。"
纸条没有署名。我翻到背面,只有一行更小的字:"别碰小孩。"
我把纸条折好放进口袋,回到客厅。左手的环痕温度又高了一度,那种热感已经从手指蔓延到了手腕,像一根无形的线沿着血管往上爬。我抬起左手看了看,无名指上的环痕颜色变成了深粉偏红,皮肤表面微微绷紧,像是底下有什么东西在膨胀。
我走进洗手间,打开灯。镜子上的裂痕还在,完整的镜面被斜劈成两半,裂纹边缘的玻璃有些许崩碎的小缺口。我站在镜子前面,看着裂痕两侧的自己的脸。左半边和右半边被分割开来,各自映在裂痕两侧的镜面上,看起来像两张稍微错位的面孔。
左脸上的表情比右脸安静一些,眉眼放松,嘴角微微向下。右脸更紧绷,眉毛微微蹙起,像是在忍耐什么。
我没有再跟镜子里的人说话。我关掉灯,回到客厅,坐在沙发上,把后背靠进沙发垫里。闭眼的时候,左手的热感沿着手臂一路蔓延到了肩膀,暖暖的,像有一条温热的河流在皮下缓慢流过。那种温暖渐渐盖过了我身体的其他感知,把我推向一种接近昏沉的松弛状态。
我应该是睡着了。
梦很浅。我站在一段走廊里,灰色的水泥墙,头顶的日光灯一盏接一盏地亮着,照出地面上一块一块的光区。走廊很窄,两边都是墙,没有门。我往前走着走着,右前方忽然出现了一扇敞开的门。
门里是一间小房间。水泥地、水泥墙、空荡荡的,只有最里面那面墙的墙根处坐着一个人。齐肩黑发,脸型偏瘦,穿着一件深灰色的衬衫,双手交叠放在膝盖上。沈栀。她在看着我,眼睛里有一种温和的、等待的光。
她对着我微微点了点头。
然后画面暗了下去。
我醒过来的时候天还没亮透,窗外的天空是深蓝泛灰的黎明色。左手的温度降了一些,变成了略高于体温的温热。我站起来走到卧室门口,伸手推开门。
东墙的裂缝张开了。
不再是两三公分的窄缝,而是完整的、圆形的洞口,直径大约三十公分,边缘的瓷砖碎落干净,露出里面光滑的水泥内壁。洞口深处有一条暗色的通道,能看见通道尽头有一扇门——老旧的木门,没有刷漆,门板表面粗糙,正中间有一个圆形的孔洞。
跟我在梦里见过的那扇门一模一样。
孔洞边缘是黑的,但孔洞深处有一丝极微弱的光透出来。白色的,冷冷的,像一盏在很远的地方亮着的小灯。
我蹲在洞口前面。右手垂在身侧,左手自然伸了出去,指尖触到洞口的边缘。水泥内壁是温的,像是整面墙都在微微呼吸。我深吸了一口气,然后——把左手伸了进去,整个人从肩膀开始,一寸一寸地往洞里移动。
洞内比想象中宽敞。我的身体完全进入之后能微微蜷起膝盖,内壁光滑,温热的空气包裹着我的全身。那种气味又出现了,旧书页和干泥土的混合,但比之前淡了一些,像是那扇门开着之后,气味散了出去。
我匍匐着往前爬。通道并不长,大约两米左右,尽头就是那扇木门。我爬到了门前,抬起头。
木门比我想象中高。门板的纹理粗粝,深棕色的木面上有一些深浅不一的划痕,像是被指甲反复抓过。正中间那个圆形的孔洞直径大约四公分,跟梦里一模一样。孔洞的边缘光滑,像是被磨过很多次。
我从孔洞里往里看。
里面是一间更大的房间。四壁也是水泥的,但墙壁上镶着好几面镜子,大大小小,排列不整齐,像是被人随意挂上去的。镜面的角度各异,有的朝上,有的朝下,有的斜对着门的方向。房间里摆着一张桌子和一把椅子,桌子上面放着一些东西——一只白色陶瓷杯、一本摊开的笔记本、一支笔。
房间的最里面,站着一个女人。
她背对着我,齐肩黑发垂在肩侧,穿着深灰色的衬衫,和沈栀日记照片里的一模一样。她站在一面大镜子前面,镜面上映出她的正脸——消瘦,眉眼干净,嘴唇微微张开,像是在跟镜子里的自己说话。
镜子里有两个人。
镜子里面,除了沈栀的倒影之外,还有一个人的轮廓站在她身后。那个轮廓没有脸,没有五官,只是一个模糊的人形黑影,肩膀和头部的位置比沈栀高出半个头。黑影的手臂从沈栀的肩侧伸出来,指尖正在缓慢地、一点一点地摸上沈栀的脸颊。
黑影的手指触到沈栀侧脸的一瞬间,沈栀的嘴唇动了。她的声音从房间深处传出来,清晰稳定,穿透了门板上的孔洞,直直地落进我的耳朵里:
"你来了。她在等你。她在等左手的人。你就是那个左手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