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对视

墙语者

手机的光稳不住,在掌心里抖了一串碎影。

那张脸跟我一模一样。五官的分布、眉骨的弧度、鼻梁的高度、嘴唇的薄厚,每一处都精准复刻。只有眼睛不同——那双眼睛里的东西不一样。我眼睛里有的东西,那双眼睛里没有。空的。像一面被翻转过去的镜子。

他看着我,我看着他。墙洞里的空气凝固了几秒,又像是过了很长很长的时间。

然后他开口了。嗓音很沙,像嗓子里糊了一层干泥:"你拿的是我的手。"

我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右手。握着手机的右手,五指微张,颜色偏白,此刻正以一种极不自然的方式微微打颤,像是在响应它原主人的声音。

"你什么时候换的?"我听见自己问。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发紧。

"2019年。沈栀进来的那天。墙把她换进去了,把我换出来了。我出去的时候,你的身体在外面等我。我花了两个月才学会用你的喉咙说话,但你的手——"他看着我抬起的右手,"你的手我一直学不会。它太凉了。"

我站在洞口,他坐在墙角的阴影里,中间隔着一米多远的距离,和一整面被凿开的砖墙。我注意到他说"你的手"的时候,语气是一种奇特的陌生感——他在说这双手,像在说一件不属于他的东西。

"那你现在用的是什么?"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双手。从阴影里慢慢抬起来,十指张开,对着手机的光。那双手的肤色跟正常人的一样,红润,指节饱满,指甲整齐。但有一种说不上来的违和感——动作太慢了,像是每一个指令从大脑传到指尖需要额外的时间。

"这是2015年赵的手。"他说,声音很平,"墙把赵换走的时候,他的手留下来了。我出来的时候,墙问我要不要选一双手带走,我挑了赵的。他的手比你的暖。"

我蹲在洞口,膝盖发酸,但没有动。手机还伸在墙洞里面,光柱维持在一个固定的角度,照亮了那间三四平米的小房间。五个人坐在墙边,沈栀、中年男人、戴眼镜的男人、老太太、小孩——现在加上他,六个。但墙角的灰印还在,那个人形轮廓印在地面上,就在小孩和沈栀中间。

"那个空位置,"我指着那个灰印,"是谁的?"

他的目光朝那个方向偏了一下,然后又收回来:"你的。但你还没有坐下去。你坐在外面写故事的时候,我在里面替你占着位置。"

"你怎么替我占位置?"

"我坐在你的印子上,把身体缩起来,让那面墙以为你已经进来了。墙是个很笨的东西,它只认身体轮廓和体温。我占着你的位置,你就能一直在外面。"

我沉默了。墙洞里很安静,连气流声都没有,像是整个空间被抽真空了。他的手重新放回膝盖上,蜷起来,恢复了刚醒来时的姿势。

"你为什么要帮我?"

他抬起头,直视着洞口的光。逆光里他的脸被照得发白,五官的阴影落在眼眶和鼻翼两侧,看起来像一张半成品的面具。他的嘴唇动了一下,牵出一个极淡的弧度,像是在笑,又像是在承受某种贯穿身体的钝痛。

"因为我在里面待够了。我想换一个地方。你进来了,我就能出去了。"

"你想用我的身体出去?"

"不。"他说,"你用我的身体进来,我自然就用你的身体出去。这不是我想不想的事情。是你拿着那把钥匙蹲在这里的那一刻,就已经决定了。墙会动的。"

我的右手无名指根部,那颗骨珠已经被取出来了,但此刻指关节传来一阵更深的酸胀感,像是皮下的神经末梢在集体躁动。我低头看着自己的右手——肤色比刚才又白了一点,指尖的青色加深了。

他的手是我的。我的手是赵的。赵的手——我看向墙角那一排人里最左边那个中年男人,他的双手交叠放在腹部,手指粗短,关节肿大,跟墙角里我面前这具身体的手完全不同。

"赵的手呢?"我问。

"在我身上。"坐在阴影里的那个人举起了自己的右手,五根手指微微张开,"赵的手现在在我这里。2019年我出来的时候,墙说可以挑一双手,我说随便。它挑了赵的手给我。我现在这双手跟赵本人没有任何关系了。"

我的大脑在飞速运转:手可以换。身体可以换。每个人进墙出墙的时候都在经历这套交易。每一次换出去的人带走一部分墙里的零件,每一次换进来的人留下另一部分。墙像一个巨大的拼图,在漫长的时光里把所有人的碎片重新组装,然后分发出去。

"你为什么不早点告诉我?"我问。

他的嘴角又牵了一下,这次弧度更明显:"因为我被换进来的时候,墙把我喊你名字的记忆抽走了。我醒来之后不记得自己是谁,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坐在这个位置上。我花了好几个月才慢慢想起来——我叫林深,2019年之前住在302,后来有一天我走进了墙里,再也没有出去。"

"你记起来多少?"

"足够多了。"他垂下眼睛,看着自己的膝盖,"我记得你的手机密码,记得你爱吃的东西,记得你习惯用左手拿杯子。我还记得你写的那本书,写了两年都没写完,每次写到第三章就删掉重来。你在里面走不出去,所以你一直在写。"

我捏紧了手机边缘。那本书,我确实断断续续写了两年,大纲改了无数版,每一版都卡在同一个位置——故事里的人走进了一面墙,然后故事就写不下去了。

因为我从来没有走出来过。我坐在电脑前面打的每一个字,都是墙里面那个人在透过来写。

"那我呢?"我的声音发紧了,"我坐在这里跟你说话,你以为我是谁?"

阴影里他的眼神第一次有了变化。他看着我的方向,目光在我脸上停留了许久,像是终于真正地看见了我。他的嘴唇微微张开,又合上,像是在犹豫要不要说出下一句话。

最后他说:"你跟我一样。你也是在墙里醒来的。你比我醒得晚,所以你身上还带着外面那具身体的温度。等你完全醒过来的时候——"

他停住了。

"什么时候?"

"你拔掉骨珠的时候,已经开始醒了。你再照一次镜子。看看你眼睛里有没有我的影子。你现在的眼睛跟我的眼睛是同一个位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