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方来客

“我为什么要来。”他在灰鹭馆二楼的房间里，对着铜镜整理领口。他身上是凯因的装束——深黑色的议长礼服，领口缀着十三氏族徽章，暗红色长发束在脑后。面具贴得很紧，深红色的瞳孔在镜中泛着冷光。雷奥纳德站在他身后，正在给他系礼服后背的暗扣。

“您是议长。真血返祖现象需要各族领袖共同商议。”

“我是说，我为什么要亲自来。”伊桑偏了偏头，检查面具的接缝，“派个使者不就行了。我讨厌奥勒良。这里的空气太干。太阳太大。人类太多。”

“您上次说讨厌夜穹堡的寒潮。上上次说讨厌灰市的嘈杂。上上上次说讨厌议会的啰嗦。”

“你话变多了。”伊桑转过身，深红瞳孔盯着雷奥纳德。那目光在面具后面带着一种被惯出来的、理所当然的挑剔。“你以前不会顶嘴。”

“您以前也不会每次都出门。”

伊桑瞪了他两秒。然后他从鼻子里哼了一声，转过身继续对着镜子。雷奥纳德垂眼，把最后一颗暗扣系好。他的手指在伊桑后背停留了一瞬，触到礼服下温热的皮肤。伊桑没有动。门被敲响了。三下，间隔均匀。是使团文书官。

“议长大人，各族使团代表已在会议厅就座。莱昂陛下派人来问，您是否方便现在入场。”

“告诉他们，议长马上到。”雷奥纳德说。

门外的脚步声远去。伊桑对着镜子最后看了一眼。深红色瞳孔，冷峻的中年面容，气场压人。他深吸一口气，转过身，朝门口走去。经过雷奥纳德身边时，他的步子顿了一下。

“你跟在我后面。”他说，声音压得很低，“别离开三步以外。”

“是。”

伊桑推开房门，走出去。走廊里的侍从纷纷立正低头。议长目不斜视地走过，暗紫色的议长披风在身后微微扬起。雷奥纳德跟在他身后半步，深灰色副官制服，灰蓝色眼睛平静如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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会议厅在灰鹭馆一层。长桌两侧坐着各族代表。精灵王国派了三位长老，矮人王国派了锻造协会会长，狼人派了铁牙部落的使节，巨人派了云顶高地的长老，木乃伊——寂静王朝没有正式使团，但有一位自称“阿蒙霍特特使”的老者坐在桌尾，裹尸布上绘着黄金纹样。人类帝国方面，皇帝莱昂·奥斯特拉亲自出席，坐在长桌主位右侧。主位左侧留给血族议长。

凯因走进会议厅时，所有人都站了起来。不是出于礼节——是因为那个深红色瞳孔的中年男人走进来的气场。凯因微微颔首，在左侧主位坐下。雷奥纳德站在他身后，背靠墙壁。

会议的前半程很顺利。各族代表轮流发言，讨论真血返祖现象的影响和应对。莱昂说话温和而有条理，时不时看向凯因，像是在等他的反馈。凯因的回应简短而精准，语气平稳，符合一个资深政治家的风范。雷奥纳德站在他身后，安静地听着。

转折出现在会议茶歇。

茶歇时，各族代表分散到会议厅两侧的休息区。凯因被精灵长老和矮人会长围住，谈关于真血觉醒者的情报共享。雷奥纳德退到角落，等候。这时候，一个身材高大、须发灰白的中年男人朝他走过来。他身上穿着北境蛮族的服饰，厚实的毛皮披肩和嵌着铁钉的皮带，腰间挂着一把双刃阔斧。他右眼上蒙着一块黑色的皮罩，左眼是灰绿色的，像一块发霉的玻璃。他是北境蛮族联盟的代表，哈罗德·血斧。北境蛮族不是七大种族之一，但他们的领地占据大陆北端的大片冻土和森林，人口众多，战力剽悍。哈罗德是蛮族三位首领之一，以残暴和好色著称。

“你就是那个副官？”哈罗德走到雷奥纳德面前，上下打量他。灰绿色的眼睛在雷奥纳德脸上来回扫视，带着一种毫不掩饰的、让人作呕的评估。“凯因的人。听说你跟着他很多年了。”

“是的。”雷奥纳德语气平稳。

“长得倒不错。”哈罗德咧嘴笑了，露出缺了一颗门牙的嘴。他往前凑了半步，鼻息喷在雷奥纳德脸上，带着烈酒和生肉的臭味。“你们血族副官，平时都干些什么？除了端茶倒水，还干别的吗？比如——陪睡？”

雷奥纳德没有动。他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灰蓝色的眼睛平静地看着哈罗德，像在看一堵墙。但在他身后，会议厅另一侧的休息区里，凯因握着茶杯的手停了一瞬。深红色的瞳孔从精灵长老脸上移开，越过半个会议厅，落在角落里那个高大的蛮族男人身上。

哈罗德又凑近了一步，伸手拍了拍雷奥纳德的肩膀。那一下很重，带着蛮族特有的蛮力。“别不说话。你长得这么白，这么瘦，做副官可惜了。不如跟我回北境。我那里有的是好酒好肉好女人——哦不，你可能不喜欢女人。”他笑了，灰绿色眼睛弯起来，像一条油腻的缝，“没关系。你喜欢什么，我都有。你这样的，在蛮族那边能换三匹好马。凯因给你多少钱？我出双倍。”

雷奥纳德没有回应。他的肩膀在哈罗德拍上来时微微僵了一瞬，但很快恢复。他正准备开口——用一种得体的、副官式的、不卑不亢的方式把话题挡回去——一个声音从身后传来。

“哈罗德首领。”

凯因不知什么时候已经从休息区走过来了。他站在雷奥纳德身侧半步的位置，比平时离得更近。深红色的瞳孔平静地看着哈罗德，嘴角甚至挂着一丝得体的微笑。但雷奥纳德看见了——伊桑看见的——那只垂在披风下的左手，指节攥得发白。

“议长大人。”哈罗德转过身，面对凯因时笑容收敛了一些。北境蛮族虽然剽悍，但还不想跟血族十三氏族正面为敌。“我只是在跟您的副官聊聊天。没别的意思。”

“我的人。”凯因说，声音平稳而清晰，“哈罗德首领想聊什么，可以跟我聊。他是我的副官，不是使团里的公共财产。”

哈罗德的笑容僵了一下。他看了看凯因，又看了看雷奥纳德，灰绿色眼睛里闪过一丝不快。但他没有发作。凯因议长的气场压过来时，普通人很难不退。哈罗德退了一步。“好，好。议长大人别误会。我没有恶意。”

凯因微微颔首。他转身，朝会议桌走去。经过雷奥纳德身边时，他用极低的声音说了一句只有两个人能听见的话。

“跟我来。”

雷奥纳德跟上他。两人走到会议厅侧门外的走廊里。走廊空无一人，只有远处的侍从在楼梯口站着。凯因站在走廊尽头的窗前，背对着雷奥纳德。沉默了几秒。

“他碰你了。”凯因说。声音很平。但雷奥纳德听出了底下那层东西，像冰面下涌动的暗流。

“肩膀。拍了一下。”

凯因转过身。深红色的瞳孔在走廊的暗光中微微收缩，闪过一瞬暗紫色的光。那是伊桑在说话。虽然面具是凯因的，但瞳孔里的光藏不住。

“挖下来。”伊桑说。声音很轻，很平，像在说一件很小的事。“他的手。他的眼睛。全部。我要。”

雷奥纳德看着他。灰蓝色的眼睛在暗光中安静地回望着那张中年男人的脸。他没有说“不”。也没有说“是”。他只是沉默了两秒，然后说：“这里人多。等回夜穹堡再安排。”

“不。”伊桑偏了偏头，深红瞳孔在暗光中亮着，像两颗被点着的、极冷的灯，“就在奥勒良。他住北门外的蛮族营帐。今晚。你带我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