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世与今生

商彦低头看着那碗汤，金瞳中的竖瞳微微放大了。

他的喉咙有点发紧，说不出是饿的还是别的什么原因。他拿起勺子喝了一口，温热的液体顺着喉咙滑下去，暖意一路蔓延到胃里，让他整个人都舒展开来。

他闷不做声地继续喝，一碗见了底，沈渡又给他添了一碗，顺便把一碟清炒的小白菜和一碗热腾腾的白米饭推到他面前。

商彦端起饭碗，夹了一筷子菜，扒了两口米饭，然后停下来，握着筷子的手顿在半空中。

他抬眼看向沈渡，金棕色的竖瞳里翻涌着太多复杂的情绪。

困惑、后怕、感激、戒备，还有一点点说不清道不明的委屈。

"那个人说，"他开口了，声音还是有点哑，"我是伥鬼融合体。他们三个来找我，说我是妖怪，要害人。"

沈渡放下碗筷，灰蓝色的眼睛安静地看着他。

"我不是妖怪，"商彦说，眉头拧起来，他的脸上此刻全是倔强的认真，"我活了二十六年，没害过任何人。我连鸡都没杀过。我帮人推车、捡垃圾、送迷路的小孩回家……"

他声音忽然卡住了。

金瞳中的竖瞳微微颤动，虎耳向后压平了，尾巴也从桌腿旁边收回来，紧紧贴着自己身侧。

"可他们说我是什么伥鬼融合体。说我有妖气。说我这些样子，"他抬起手，看了看自己还算正常的指甲，又看了看窗外透进来的暮色，"我确实会变成那样。虎耳，虎尾，爪子，金眼睛。我控制不住，每次都突然就……"

沈渡等他说完了，才轻轻开口："商彦，你听过一个故事吗？"

商彦一愣，金瞳看向他。

"几百年前，"沈渡说，把双手交叠放在桌上，姿态松弛而坦然，"有一个地方叫天姥岭，岭上住着一头虎。那头虎修行了很多年，快成神了的时候，被一个路过的游方道人看中了，想收它做护山灵兽。虎不肯，道人和它斗了一场，两败俱伤。道人临走之前给虎下了一道咒。咒不长，就一句话：'自今日起，你与人间众生同命，你吞的每一缕怨恨都得自己咽下去，你造的每一分善业都得自己担着。'"

商彦听得入神，虎耳不由自主地朝沈渡的方向转了转。

"那头虎后来怎么样了？"他问。

沈渡低头看了看自己面前那碗没怎么动的汤，灰蓝色的眼睛里浮起一丝极淡的、遥远的笑意。"后来嘛……它不想伤人，又咒缚在身没法继续修行，就干脆把自己化成了人形，混进人群里过日子。但它毕竟不是真的人，每到月圆或者灵力波动的时候，就会露出原本的虎相。它只能不断做好事来压制体内的咒力。施善越多，虎相就越稳定，越不容易失控。"

他抬起眼，看向商彦。"你听懂了吗？"

商彦的筷子悬在半空，金瞳中的竖瞳缩了缩，又缓缓放大。

他的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点什么，但最终只发出了一个含混的："……谁？"

沈渡站起来，绕过桌子走到他身边。他低头看着商彦头顶那两只竖在银色乱发间的虎耳，伸出手，犹豫了一瞬，最终轻轻碰了碰左耳尖的绒毛。

商彦的耳朵猛地抖了一下，整只耳朵不由自主地朝沈渡的手心偏过去。

沈渡收回手，唇角微弯。"你不是什么伥鬼融合体。"

他说，"你就是那头虎。你跟它同命不同时，它在几百年前化成了人，但是他被强行散进轮回里，每一世都重来。你是它最近的一世。"

商彦仰着头看他，金瞳里的光芒晃动得厉害。

虎耳压平了又竖起来，竖起来又压平，尾巴在椅子腿旁边扭来扭去，整只虎浑身上下都写着"我好乱"三个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