叹在另一间屋子里,老爷夫人会那样耐心地陪着另一名女婴,一圈大人围着她哄着她,把她捧在手心里像捧着一块易碎的琉璃。
老爷对着那个孩子的笑容,汀兰隔着半座府邸都想象得出来——她在这里伺候了七年,从没见过老爷用那种表情看大小姐。
叹明明是嫡出的大小姐,明明是这个府里名分上最尊贵的女孩儿,满月宴上收了整整一怀抱的金银玉器,却连父母一句真心实意的"乖"都没换来过。
她不过是一枚棋子。一枚摆在棋盘边角、随时可以被舍弃的棋子。
油灯终于灭了。
火苗最后跳了一下,然后缩成一线青烟,散了。屋子里彻底暗下去,只剩窗棂外透进来的一点点月光,薄薄地铺在桌面上。
汀兰在黑暗中坐着,没有起身添油。
这些事情,谢瑾清都不知道。
她躺在摇篮里睡得正沉,小呼噜打得一长一短,像有人在用极轻的力道吹着口哨。
她的嘴角挂着涎水印,眉心已经舒开了,不知道梦到了什么,嘴角还微微翘着一点弧度。
就算她知道了,也不会在意。
她不需要那些弯弯绕绕的关心。她只需要明白一个道理——在这世上,只有自身实力够硬,才是真的安身立命之本。
别人给的关注、疼惜、呵护,今天能给,明天就能收;今日捧在手心,明日就能丢在地上。
关心这种东西,对谢瑾清来说,像个可有可无的累赘。
乱世之中,有软肋可不是什么好事。
家人……也不行。
丰庆年号,只是坐在龙椅上的那一位草草定下的。
丰,丰年足食;庆,举国同庆。
两个多好的字拼在一块儿,听着就让人想起一望无际的金黄麦田、堆满仓廪的谷子、热腾腾的白面馒头。
可揭开年号的背面一看,露出来的全是窟窿。
连年干旱。地裂得像龟壳的纹路,井水干了三尺深,庄稼在地里枯成了干柴。
蝗虫从北边飞过来的时候遮天蔽日,落下来的时候庄稼地里连一根草茎都不剩。
北边在跟蛮夷打,一打就是三年,壮丁被征走了九成,村子里剩的全是老人、女人、孩子。
南边闹饥荒,城外流民扎了成片的棚子,用破布和秸秆搭的,风一吹就倒。
孩子们赤着脚蹲在路边,脚趾头冻得发紫,眼巴巴地望着过往的马车,手里攥着半个硬得像石头的窝窝头。
有几个百姓能吃得饱饭?有几户人家能穿得暖衣?
年号写得再好,也不过是描在破纸上的一层金粉。风一吹,就掉了。
倒是那些世家大族与富商们,府里天天摆着流水席,顿顿有鱼有肉。
鲍鱼从海边快马运来,送到的时候还用冰镇着。燕窝炖了一盅又一盅,喝不完的倒进泔水桶里。
绸缎成匹成匹地往府里抬,做一件衣裳裁掉的边角料,够城外一户人家做一身完整的冬衣。
可没人愿意把那些边角料送出去。
更没人愿意施一碗白粥给城门口那些饿得直不起腰的人。
好名声?
好名声在这乱世里,最不值一提。
好名声能让你吃饱吗?能让你的家人平安吗?能让刀架到脖子上的人犹豫一下吗?
不能。
在乱世里,威望、权力、人脉才是硬道理。你背后站的是谁,你手里捏着什么,别人想动你的时候,得先把自己掂量清楚了。
世家大族们早就闻到了风里的血腥味。
半年前就开始往南边铺路了。
银子一箱一箱地提前运过去,庄子买了,田产置了,宅子翻修好了,连伺候的下人都提前雇了一批养在那边。
只等着时机一到,马车一备,行李一装,举家南迁。
可昭懿公主一道旨意下来,生生把南迁的路堵了大半。
那道旨意明面上说的是"皇畿重地,百官守土",实际上谁都知道是什么意思——谁也别想跑。
旨意一下,世家们明面上全老实了。可暗地里,各家各户都在等。
等风头过去,等那双眼睛挪开,等那道口子重新裂开一条缝。
可谢家呢?
谢泽海明明也是消息最灵通的那批人。那些世家能嗅到的味道,他不可能闻不到。那些铺路的法子,他不可能不知道。
但谢府上下,从账房到库房,从马厩到车棚,没有一处在收拾行囊。
箱笼照旧摞在原处,马车照旧套着碾子碾米,护院们照旧按点换班巡逻,丫鬟们照旧每日洒扫庭院。
没有人翻箱倒柜地整理细软,没有人往车辕上抹新油,没有人压低声音议论"什么时候动身"。
谢家像是一棵把根扎进了地底深处的老树。
风吹不摇,雨打不动。
像是不打算走了。
谢瑾清在梦里翻了个身。
小小的身体从侧卧翻成了仰面朝天,两条胳膊从被子里挣了出来,像投降似地举在脑袋两侧。
她的小嘴还吧唧了两下,像是在梦里吃到了什么好东西。
她什么都不知道。不知道什么南迁北迁、世家公主,不知道什么干旱战乱、流民饥荒。
她只知道梦里有个特别大的金元宝,足有她半个身子那么大,在她眼前晃来晃去,金灿灿的,反着太阳光。
她正扑上去想咬一口呢。
因为谢家那盘"生意",没有个十几年是落不到实处的。
因为"生意"的缘故,谢泽海常常外出,少则三五日,多则十天半月。
谢瑾清后来才慢慢拼凑出一些碎片——谢家的商路往北延伸到边境,往南一直通到江陵,光是明面上的铺子就开了二十几家,暗地里的往来更是盘根错节。
但要真正触到那些核心的东西,没有个十几年的经营是到不了那个层面的。
大羡。
这是一个她从未在任何史书上读到过的朝代。版图辽阔,但已是日薄西山。
像一盏快要燃尽的油灯,火苗还在跳,但灯盏里的油已经见了底,只剩下薄薄的一层,映着那点微光,看上去还在亮,其实随时都会灭。
盛世留下来的底子还在。
宫墙还是高的,街道还是宽的,丝绸还是软的,瓷器还是亮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