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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章 密谈2

逝人归渡

他正好整以暇地看着她,像在等她说完,又像在等她知难而退。那双眼睛里什么都没有,没有温度,没有情绪,比门外廊下的青石砖还要平。

她的话就那样卡在喉咙里了。

谢泽海收起了嘴角那最后一丝残余的笑意。那笑意原本就薄得像一层纸,现在纸也揭掉了,露出一张没有任何表情的脸。

"没有可是。"他打断她,声音干脆得像刀切葱段,连尾音都不带一丝抖动,"别忘了瑾清这孩子体弱,容易夭折。别把心血都花在她身上。"

他一边说着,一边把玩桌上的玉扳指,将它竖起来放在桌面上,指尖抵着顶端轻轻一旋。扳指在原地转了两圈,晃晃悠悠地停下来。

"有这时间不如去关心关心清音。一但瑾清夭折了——清音就顶替她。但这个日子不会来得那么快。"他的手指点住停转的扳指,把它按倒在桌面上,"我有预感。"

他靠在椅背上,姿态放松了些,像在聊一件无关紧要的事:"清音才是我们的底牌。瑾清,只是一个随时可能废掉的棋子。"

棋子。

李锦书攥着帕子的手,指节攥得更白了。她的指甲修剪得很整齐,涂着一层淡淡的蔻丹,此刻那点粉色嵌进掌心的肉里,掐出四道月牙形的白印。

"做好你该做的。"谢泽海直起身,双手撑着桌沿站了起来,绕过书案朝她走来。步子不紧不慢,靴底踩在地面上几乎没有声响,"在瑾清面前该说什么该做什么,这不需要我来教你。但别让瑾清发现——"

他走到她面前停住了。李锦书坐着,他站着,居高临下地俯视她,投下的影子正好罩住她半边身子。

"虽然那孩子身子弱,但她可机灵着。"

他说完这句话,抬起右手,拍了拍李锦书的左肩。那只手掌落在她肩头的时候,力道不大不小,像拍一个下属,像拍一件器物。掌心隔着衣料传过来的温度是温的,但李锦书觉得那块皮肤像被烙了一下。

他俯下身,嘴唇几乎贴上了她的耳廓。她闻到他衣襟上的熏香味,混着一点淡淡的茶苦。

"瑾清的命——可大着呢。"

这句话说得极轻,轻得像是吹进耳洞里的气音,尾音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让人分辨不清是赞赏还是嘲弄的弧度。

他说完便直起了身,转身朝书房门口走去。他的背影被烛火拉长,投在青灰色的地砖上,影子拖得很长很长。

走到门边时,他的手已经搭上了门框,指尖扣住雕花的木棱,忽然又停住了。他偏过头,侧脸在烛火明灭间半明半暗,声音不高不低地补了一句:

"你留意些清音那边。非到万不得已,别暴露了她。别让无关的人坏了我们的计划。"

说完没等李锦书回答,他就拉开门出去了。门外传来檐下风铃的轻响,还有远处宴席上隐约的谈笑声和杯盏碰撞的脆音。那些声音像被一道无形的帘子隔开了,远远的,像另一个世界的东西。

谢泽海迈出门槛的瞬间,脸上已经挂上了笑。那种笑和他在书房里完全不同,眼角的纹路都舒展开来,像是换了一个人。他朝着廊下等候的几位宾客拱手致意,声音朗朗地传过来:"陈兄,王兄,久等了久等了——里面请里面请——"

脚步声渐渐远了。

书房门虚掩着,留了一条手指宽的缝。风从门缝里挤进来,吹得桌上的茶盏盖子轻轻晃了一下,发出一声极细的瓷器碰撞的"叮"。

李锦书还坐在椅子上,保持着刚才的姿势没动。

她手里的帕子已经被攥得皱成了一团,藕荷色的缎面上那枝兰草绣花被她揉得变了形。她慢慢松开手指,帕子落在膝上,皱巴巴地摊着。她低头看了那方帕子好一会儿,抬手把它展开,用手指一下一下地抚平褶皱。动作很慢,很机械。

她抬起头,目光落在对面墙上那幅画像上。画中的女婴裹着襁褓,鼻尖一粒小痣,闭着眼,像是在安睡。画像下方有一行小字,是谢泽海的笔迹,写着生辰八字。

李锦书盯着那粒小痣看了很久。

然后她缓缓站起身来。站起来的时候,膝盖发出很轻的一声"咔",像是坐得太久了。她伸手拍了拍裙摆,藕荷色的裙面上什么灰也没有,但她还是拍了两下。又抬手扶了扶发髻上的簪子——是一只金累丝点翠的蝴蝶簪,蝶翅微微颤动——把它扶正了。

她深吸一口气,那口气吸得很深,胸膛明显地起伏了一下。再呼出来的时候,她脸上那些犹豫的、纠结的、柔软的东西已经全部消散了,换上了一副温婉端庄的神态,嘴角弯着恰到好处的弧度,眉眼柔和。

她推开门,走了出去。

穿过抄手游廊的时候,阳光从廊檐的缝隙里漏下来,在她肩头落下一格一格的光斑。游廊两边种着几丛矮竹,叶子被风刮得沙沙响,像是有人在低声说话。

她走进内室,光线暗了下来。屋角的鎏金熏炉还在燃着安神香,青烟袅袅地往上飘,混着一股淡淡的奶味儿。摇篮就放在窗边,紫檀木的边框被日光晒得微微发温。

谢瑾清还在睡着。

小小的身体裹在水红色缎面的襁褓里,只露出一张巴掌大的脸。脸上的皮肤薄得近乎透明,能看见淡青色的血管在太阳穴附近若隐若现。睫毛很长,安安静静地覆在下眼睑上,像两把合拢的小扇子。嘴角挂着一道干了的哈喇子印,浅浅的,还带着一点奶香。

她睡着的时候眉心微微蹙着一点,像是在做什么不太痛快的梦。

李锦书站在摇篮边低头看了她好一会儿。她的目光从谢瑾清的额头移到眉毛,从鼻梁移到嘴唇,最后停在她攥成拳头的小手上。那两只小拳头握得紧紧的,指缝里什么也抓不住,却还是攥着。

她伸手,指尖落在被角上,把谢瑾清蹬开了一点的小被子往上拉了拉,一直拉到下巴底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