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黑芽

嬛嬛,你的系统又崩了

我蹲在那粒黑芽前面,低头看着那双嵌在釉面里的眼睛。

太后的眼睛,隔着薄薄一层黑色釉质望着我,不眨也不动。我伸出手指在芽尖上方悬了悬,没有碰。芽顶那朵黑花苞微微颤了一下——釉面上的眼睛跟着颤了一下,像水面上被风吹皱的倒影。

徐容与
徐容与

"她种完就哑了。"(徐容与的声音在我身后,沉沉的)"林初死的那年冬天,太后在碎玉轩后院的砖缝里种了这颗种子。种完第二天就说不出来话了。林晚后来查过,太后的喉咙里长了一层东西,把声带裹住了。太医说是痰核,但怎么也消不下去。"

甄嬛(林晓)

(我站起来回头看他。暮色里他的脸半明半暗,缺了食指的左手垂在身侧,断口处的粉红新肉在暗光下看着颜色很深。)"所以太后不能说话,不是病,是种了这颗种子的代价?"

甄嬛(林晓)
徐容与
徐容与

"对。她把自己的声音当养料浇给它了。"(徐容与往前走了一步,也蹲下来看那粒黑芽)"她种它是为了留一个后手。如果有一天所有门都关不上了,这颗种子会从地下长出来,把你和皇帝手上的两条路同时切断。可是——"

甄嬛(林晓)

"可是什么?"

甄嬛(林晓)
徐容与
徐容与

"可是这颗种子需要两边都长到一定程度才会发动。"(他抬头看着我)"你这边才走到一半,皇帝那边的种子也刚开始裂口。太后这颗芽虽然冒出来了,但它发动不了。缺一边的力,它就是个摆设。"

我低头看着手上那道已经浅成影子的白疤。皇帝那边还在长,太后这边卡在半路,我这边虽然暂时折起来了,但根还连着。三边各自停在一个不上不下的位置,谁都没把路走死。

甄嬛(林晓)

"那太后让你出宫来找我——"

甄嬛(林晓)
徐容与
徐容与

"她让我告诉你一件事。"(徐容与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目光落在远处正北方向的山影上)"她说如果你走到这一步了,就沿着这颗黑芽指的方向继续走。走到头,她留了一样东西在那里。"

甄嬛(林晓)

"什么东西?"

甄嬛(林晓)
徐容与
徐容与

"她没说。"(徐容与转过身来看着我,暮色把他面部的轮廓收得很紧,眉骨下的眼窝压出两道深的暗影)"她只是让我转告你——'看了就懂了'。"

我踩过门槛往外走。脚落下去的时候那粒黑芽尖轻轻转了一个角度,正对着正北方向。我沿着它指的路迈开步子,徐容与跟在我身后半步的位置。

天黑透了。今夜没有月亮,头顶压着一层厚厚的云,把所有星光都捂在云层之上。但那粒黑芽领的路并不是全黑的——每走一段,土里就会冒出一粒新的黑芽来替我续路,芽尖上那朵小花苞表面泛着一层极微弱的釉光,像一粒粒嵌在泥里的碎瓷片,幽幽地映出一点视线可及的轮廓。

徐容与
徐容与

(徐容与走在我侧后方,他的呼吸声和脚步声帮我确定方向。我低头看着自己脚下那一串芽,忽然想起来一件事)"太后种这颗种子的时候,她知道自己会哑吗?"

徐容与
徐容与

"知道。"

甄嬛(林晓)

"那她为什么还种?"

甄嬛(林晓)
徐容与
徐容与

(徐容与沉默了几步路的距离才开口)"因为第一轮林初死的时候,太后就在旁边。她看着林初闭的眼。第二轮林晚死的时候,太后也在旁边。她看着林晚闭的眼。第三轮——轮到你了。她不想再看了。"

我脚步没有停,但胸腔里有什么东西被这句话轻轻扎了一下。太后看着林初和林晚一个一个地在她面前走完路,她把声音种进土里,让自己变成一个无法开口的人,只是为了不再亲眼看着第三个人走同样的路。

黑芽领着我们走了大半个时辰。脚下的路从碎石子变成干泥,从干泥变成更松软的沃土,空气中开始泛出一丝湿漉漉的草木气味。我抬头看了一眼——前面是一片矮坡,坡上孤零零地长着一棵老槐树,树干粗短,树冠铺展开来像一把撑开一半的伞。

树底下有一块青石板,石板上搁着一只红漆匣子。匣面没有花纹,只在正中央嵌了一枚黑釉海棠花钮扣。

我走过去蹲下,手指触到钮扣的瞬间匣盖自己弹开了。里面没有银箔,没有绢帛,只有一小团东西蜷在匣底——是一段细绳,黑褐色的,用头发丝编成的。我把它拈出来凑近了看,绳结的编法很特别,从一头起每隔一寸就打一个结,一共打了七个结。每个结上都缠着一根极细的红线,在暗处透着一点若有若无的光。

我把那段绳子托在手心里翻看。最后一个结的尾端坠着一片小东西,指甲盖大小,薄薄的白瓷片。瓷片正面用极细的墨笔画了一只眼睛,闭着的。我把瓷片翻过来看背面——背面刻着两个字,刻得很深,像是用刀尖反复凿了很久:"别开。"

别开。太后的笔迹。但我已经开了。匣子开了,绳结拿了,瓷片翻过来了,眼睛还在闭着。她让我别开,可是我开都开了。

那段绳结在我掌心里忽然微微动了一下。我低头看——第一个结上的红线自行松开了,像被什么无形的力解了扣。松开的瞬间整段绳子从一头开始褪色,黑褐色褪成灰白,然后第二个结上红线也松了。第三个结、第四个结,依次松开,像有一排看不见的手指在一节一节地解它。

甄嬛(林晓)

"它在自己解。"(我攥紧了那段绳子,但红线和黑褐色绳体从我指缝间滑过去,像活的一样继续褪着色。第六个结松开之后第七个结也松了。所有结都解完之后那段绳子彻底变成了一截灰白色的普通细绳,安静地躺在我掌心里,什么也不动了。)

甄嬛(林晓)

七个结都开了。

徐容与
徐容与

"太后说的是'别开'。"(徐容与蹲在匣子对面,看着那截灰白的绳子说)"她已经想到你会开了。"

甄嬛(林晓)

"那开了之后呢?"

甄嬛(林晓)

他没有回答。但土坡底下那些黑芽在这时候同时动了一下——所有芽尖上的花苞在同一瞬间裂开了一线。釉质的表面碎出一圈细纹,碎纹底下的黑色花瓣朝外翻了一线,露出来里面一层暗红色的什么东西。

然后我听见了一个声音。很远,很轻,像是从土层深处穿过来的——一个女人的声音,哑的,一字一顿地念着什么。太后的嗓音。她哑了十年了的嗓子在这一刻透过地下那些裂开的黑芽传了出来,每个字都像从粗砂纸上刮下来的:

太后娘娘
太后娘娘

"开——了——之——后——往——东——走——别——回——头。"

最后一个字落地,所有黑芽同时合拢了。裂隙合上,花瓣收拢,釉面重新聚合成完整的一层壳。太后的声音消失了,土坡恢复安静,只剩晚风从老槐树冠上扫过去刷拉刷拉地响。

我站起来往东看。东边的天际线还压着厚厚的云层,什么也看不见。但那截灰白色的绳子在我掌心里忽然发了一瞬的热,暖了一下之后又凉了。暖的那一瞬它在我掌心划出了一个极淡的印痕——一条线,朝东偏南的方向倾斜。

我抬头看了徐容与一眼。他站在老槐树旁边看着我,右手里捏着什么东西,是刚才从匣盖内侧掉出来的。他把那东西递过来——是一片干透的槐树叶,叶面上用针尖刻了一行小字,我凑到暮光里才辨认完整:"往东走。走到看到一棵倒下的柏树为止。树底下埋了最后一样东西。拿到了就走。别回头,不管你听到什么。"

我把槐树叶收好。土坡底下的黑芽已经重新缩回土里了,只剩地面上一圈一圈的细小裂痕证明它们曾经冒出来过。我转身往东走。走了十几步之后我听到身后有一个极轻的脚步声跟上来——徐容与的,不紧不慢地落在我侧后方。他的脚步声在夜风里格外清晰,像一枚石子每隔两步就落地一次。

我又走了几十步。那个脚步声还在,但频率变了——从两步一落到四步一落,间距越拉越长。我停步回头。徐容与站在老槐树底下没有动,隔着几十步的距离看着我。他右手垂着,左手抬起来朝我摆了摆。那个动作很轻很缓,像是在说:走吧,我不去了。

我站在夜风里看着他。他摆了摆手之后把手放下来缩回袖口里,侧过身去靠住那棵老槐树的树干,没有再动了。他的侧影在暗里只剩下一个模糊的轮廓,但我看见他右手伸进了怀里,像是从胸口摸出了什么很小的东西攥在手心。

然后他把那只攥着东西的手举到唇边,低头碰了一下。

我转过身继续往东走。步子比他要求的速度更快一些,每一步都踏在冻硬了的土面上,咔嚓咔嚓地响。夜风从背后追上来灌进领口,凉意顺着脊背一路往下滑。

走了约莫一炷香的功夫,远远地看到路边有一棵倒下的柏树横在田埂边上。树干已经枯透了,灰白色的树皮剥落了大半,露出底下灰褐色的木芯。树根那一头还连着土,但树冠那一侧已经完全断裂了,断裂面上的木质纤维一根一根地岔开着像碎开的笤帚头。

我蹲到树根旁边借着微光找。树根底下压着一块巴掌大的青石,我翻开来,底下是一个浅坑,坑底卧着一只小布囊。布囊用粗麻缝的,收口处系着红绳。我解开红绳把里面的东西倒在掌心里——是一颗珠子。玻璃珠子,半透明的,里面裹着一朵极小的干枯的海棠花。花已经变了颜色,从粉白褪成了浅褐色,花瓣蜷着缩成一团。

珠子微微发凉。我把它对着夜光举起来看——透过玻璃可以看到那朵干枯的海棠花瓣之间夹着什么极细的东西,像一根头发丝。比头发更细,半透明的,从花心深处伸出来又折回去,像一条被封在琥珀里的小路。

我把珠子攥进手心里。凉意在掌心散开,顺着旧疤的纹路渗进去。那一刻我听到了一声极轻的"咔"——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的,什么东西落锁的声音。老槐树的方向,或者是更远处,紫禁城的方向。

我站起来按照太后的指示没有回头。开始往回走,沿途那些已经缩回土里的黑芽在我经过的时候再次冒了出来,一朵一朵地亮着釉质的幽光,替我照亮脚下的路。徐容与还靠在老槐树干上,他的侧影轮廓依然模糊,但他右手垂在身边已经空了。

走近了之后我看清了。他怀里那件东西不在他手上了,地面上一圈一圈的裂痕从老槐树根部向四面辐射出去,裂缝里渗出极细的青白色光丝。

甄嬛(林晓)

"你动用了什么东西?"(我站住问他。)

甄嬛(林晓)
徐容与
徐容与

(徐容与从树干上直起身来。他低头看了一眼脚边那些青白色的光丝,然后抬眼看着我,嘴角动了一下。)"太后用声音种的芽开了一路,你拿到珠子了。但我这边动静有点大——皇帝的种子顺着地下的根摸过来了。我刚才挡了一下。"

他的声音很稳。但他的左手垂下来的方向,从袖口里滴下来一滴什么东西落在老槐树根边上,在暗处看不清楚颜色。

我低头看了一眼地上那滴液体,又看了看他缩在袖口里的左手。那截断指处的纱布已经渗出了新鲜的颜色。他挡了一下——用他那截刚断没多久的伤口挡的。皇帝的种子顺着地下的根摸过来了,他把自己的血喂给了那些根,让它们暂停了方向。

甄嬛(林晓)

"你不用这样。"(我攥着那颗珠子说。)

甄嬛(林晓)
徐容与
徐容与

(徐容与看了我一眼。然后他偏过头去把左手重新缩进袖子里收好。)"走吧。珠子拿到了。太后说的东西你拿到了。剩下的路你怎么走,自己决定。"

夜风从他背后吹过来,老槐树的枯枝在头顶吱呀地响了一声。我把他袖口渗出来的那滴液体用鞋尖踩进土里,抹平了。

然后我转身往碎玉轩的方向走。这一次徐容与的脚步声重新跟在了我身后半步,不紧不慢,两步一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