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借过一阵晚风

课间十分钟是教室里最热闹的时刻。男生扎堆讨论刚结束的球赛，女生围在一起聊新出的周边、八卦各班的新鲜事，嘈杂的人声填满了每一处缝隙。温知夏懒得凑热闹，低头默默整理刚发下来的练习册。她的书本总是收拾得整整齐齐，页脚平整，笔迹清秀，和她的人一样，妥帖又安静。桌肚里塞着一本崭新的数学错题本，是她昨天特意去文具店挑的。高二的数学难度陡然翻倍，分班摸底考的成绩刚出来，她的数学堪堪卡在中等线，对比总分稳居榜首的沈聿辞，差了整整四十分。差距一目了然。温知夏轻轻叹了口气，笔尖落在草稿纸上，一遍遍演算着摸底考的错题。一道解析几何，她卡了足足五分钟，思路打结，步骤混乱，越算越烦躁。她下意识抬眼，视线不受控制地往前飘。沈聿辞正垂眸刷题。他的坐姿依旧挺拔，握着黑色水笔的手指骨节分明，白皙修长，落笔干脆利落，没有一丝停顿。短短几分钟，满满一页大题步骤，工整清晰，逻辑缜密。好像所有难题落在他手里，都变得轻而易举。周围偶尔有女生假装路过他的座位，小声窃窃私语，目光黏在他身上，带着毫不掩饰的爱慕。“真的好帅啊，刷题都这么好看。”“我刚才看见他手腕好细，比例绝了。”“可惜太高冷了，一辈子只能远观吧。”温知夏默默收回目光，心里微微涩然。确实是只能远观的人。她收回思绪，强迫自己盯着眼前的错题，反复推演，可脑子乱糟糟的，怎么都理不清头绪。就在她一筹莫展的时候，一张薄薄的草稿纸，忽然从前面递了过来。干净的白色纸面，上面是遒劲利落的黑色字迹，一笔一划，写满了这道解析几何的最简解题思路，步骤清晰，重点处还轻轻画了一道纤细的横线。字迹清冷，和他的人一样，干净利落，自带疏离感。温知夏整个人一僵。视线顺着那张纸往上移，落在少年清瘦的背影上。沈聿辞没有回头，依旧保持着低头刷题的姿势，仿佛刚才递纸的动作，只是随手为之，无关紧要。可只有温知夏知道，这张草稿纸，精准解了她卡了很久的难题。心脏猛地一跳，密密麻麻的暖意顺着血管蔓延开来，驱散了刚才的烦躁和自卑。她怔怔看着那几行字，指尖轻轻落在纸面上，不敢用力，生怕惊扰了这突如其来的温柔。同桌也看见了这一幕，悄悄用胳膊肘碰了碰她，压低声音惊叹：“我去！沈聿辞给你写的解题步骤？他从来不给别人讲题的啊！上次班长问他题，他都直接甩了本答案，一句话没说。”温知夏喉咙微紧，说不出话。是啊，他那么冷淡的人，向来独来独往，从不帮人，从不主动。为什么偏偏帮她？是随手？还是…… 错觉？无数个念头在心底翻涌，慌乱、忐忑，还有藏不住的窃喜。她攥着那张草稿纸，指尖微微发烫，小声对着他的背影说了一句：“谢谢你。”声音很轻，裹挟在喧闹的人声里，几乎听不见。可前方的少年，笔尖微微一顿。几不可察的停顿，快得让人无法捕捉。他依旧没有回头，只淡淡 “嗯” 了一声。低沉、清冷，音色好听得要命，隔着不远的距离，精准落进温知夏的耳朵里。短短一个字，却让她的心跳彻底乱了节拍。这是她第一次，听见他主动回应自己。高一整整一年，他们偶尔偶遇，偶尔同路，她无数次偷偷看向他，从未有过一次交集。今天不过是分班第一天，不过是一句随口的不熟，他却悄悄递来了救赎的解题步骤。温知夏小心翼翼把那张草稿纸叠得整整齐齐，放进错题本的扉页，好好收好。这是她的青春里，第一份独属于沈聿辞的温柔。很快，上课铃声响起。数学老师拿着试卷走进教室，站在讲台上开始讲解摸底考卷。“这次摸底考难度偏大，尤其这道解析几何，全班没几个人做对。”老师一边说，一边抬头扫向全班，目光最后落在沈聿辞身上：“沈聿辞满分，步骤最标准，大家可以学学他的解题思路。”全班同学的目光齐刷刷落在少年身上，带着羡慕和赞叹。沈聿辞神色淡然，无波无澜，仿佛满分对他而言，只是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老师顺着往下讲，讲到刚才那道难题时，忽然道：“还有一位同学思路很巧，步骤简洁，和沈聿辞的解法几乎一样，温知夏，你这次进步很大。”骤然被点名，温知夏愣了一下，连忙起身，轻声应道：“谢谢老师。”坐下的瞬间，她清晰看见，前方的少年微微侧过头，余光轻轻掠过她的脸庞。黑眸沉沉，带着一点极淡的笑意，转瞬即逝。快到让她以为是幻觉。整堂课，温知夏的心都是飘的。窗外的梧桐风不停吹进来，拂动书页，也吹动了她年少懵懂的心事。她忽然有点贪心。想离他近一点，再近一点。想不再只是远远观望，想能光明正大地看着他，想和他并肩而立。可自卑死死困住了她。她不够优秀，不够耀眼，站在他身边，只会黯淡无光。下课之后，老师布置了几道压轴大题，作为课后作业。教室里的人大多愁眉苦脸，对着题目抓耳挠腮。温知夏沉下心，靠着刚才沈聿辞给的思路，一点点琢磨，慢慢摸索，做题的速度快了很多。中途她低头翻书，不小心手肘一碰，桌角的笔袋掉在了地上。黑色的水笔、自动铅笔、橡皮散落一地，滚得到处都是。其中一支白色的自动笔，顺着地面，直直滚到了沈聿辞的脚边。喧闹的教室，这一刻仿佛骤然安静。温知夏下意识弯腰，想要去捡，动作还未落下，那双白色的帆布鞋已经出现在视线里。沈聿辞弯腰，修长的手指捡起那支笔，还有散落的橡皮，一一收好。他转过身，第一次正面看向她。距离很近。近到温知夏能清晰看见他纤长的睫毛，看见他眼底浅浅的光影，看见他干净通透的眉眼。少年的声音清清淡淡，落在耳边，温柔又克制：“你的笔。”阳光落在他肩头，温柔滚烫。温知夏抬眸，直直撞进他深邃的眼眸里。心跳轰然炸裂。她慌慌张张伸手去接，指尖不经意擦过他的指尖。微凉的触感，一瞬触碰，转瞬分离。像一阵短暂掠过的晚风，轻轻拂过她荒芜的青春。温知夏的指尖瞬间发麻，耳根红透，飞快低下头，小声道谢：“谢谢你。”沈聿辞看着她泛红的耳廓，眸色微深，轻轻颔首，转了回去。身后有女生偷偷拍照，小声惊呼。“我的天！他居然主动给温知夏捡笔！”“他俩不对劲吧？从来没见过沈聿辞对谁这么耐心。”“可是温知夏好普通啊，一点都不出众……”细碎的议论声钻入耳朵，带着不解和诧异。温知夏攥紧手里的笔，心口微微发闷。是啊，所有人都觉得不配。连她自己也这么觉得。她低头看着掌心那支笔，指尖残留着刚才短暂触碰的微凉温度。心底有个小小的声音在疯狂叫嚣。再普通也好，再渺小也罢。至少这一刻，少年的温柔，独独给了她。梧桐风再次吹过窗台，簌簌作响。温知夏看着前方少年挺拔的背影，在心里悄悄许愿。愿来年盛夏，金榜题名，岁岁并肩。愿她能追上他的脚步，不负这场藏了经年的、无人知晓的心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