刑部停尸房。
王冕的尸体停在南墙下的木台上,仵作正俯身翻看伤口。屋内阴冷,四壁青砖常年渗水,长明灯的光映在湿漉漉的墙面上,幽幽地泛着青光。
柳崇简站在木台旁,双手负后。
刑部侍郎李全中推门进来,靴底在石板上蹭出急促的摩擦声。他走到柳崇简身侧,压低声音。
“大人,下官已上书陛下。大理寺那边回了话——孟大人昨夜也在历水街遭遇刺杀,至今昏迷不醒。清晨请了城西的张界张大夫去诊治。大理寺的人也是方才孟大人家中的家丁去通报,才知晓此事。”
柳崇简转过头。
“昨夜遇刺,今晨才找大夫?”
“那家丁说,是蔺世子路过救下孟大人,送回了孟府。”李全中顿了顿,“孟大人回府后不过片刻工夫,有人冒充蔺世子请来的大夫上门医治,被孟大人识破,服毒自尽了。”
柳崇简的目光停在李全中脸上。
“蔺世子?镇西王在宫宴上当着陛下和文武百官的面,亲口说蔺世子卧病在床。”
“正是。”李全中喉结滚了一下,“大人,此案疑点重重,牵扯——”
“何止是棘手。吏部尚书横死街头,大理寺卿遇刺重伤,镇西王世子牵涉其中。”柳崇简把目光从他脸上收回来,看向木台上王冕的尸体,“大理寺卿昏迷,大理少卿也还在病中。此案之大,大理寺还有谁能接?”
李全中没说话。
柳崇简转过身,朝门口走去,在李全中身侧停了一步。
“查。派人去把孟令之的家丁带来。历水街挨家挨户盘问清楚,你亲自去盯。”
“是。”
孟府。
院门被拍得砰砰响。长安从灶房里跑出来,手上还沾着炭灰,在围裙上蹭了两把才去开门。门闩拉开,外头站着三名刑部皂役,为首的络腮胡子,手按在刀柄上。
“刑部办案。谁是长安?”
“我……我是。”
“跟我们走一趟。”
长安扶着门框,回头往卧房的方向看了一眼。
“我家大人还没醒。可否等我家大人醒了再——”
“此案十万火急,不容耽误。”
张大夫从厨房里走出来,手里还端着一碗没喝完的粥。他看了看门口那三个皂役,又看了看长安,把粥搁在廊下的窗台上。
“长安,你去。这儿我看着,晚些大理寺就来人了。”
长安咬了咬嘴唇,朝张大夫鞠了一躬。
“多谢张大爷。”
刑部大堂。
堂中灯火通明,两侧皂役站得笔直。柳崇简坐在案后,面前的案上摊着几张证词,墨迹还没干透。
长安跟着皂役进了堂,一眼就看见张会站在堂中。大理寺寺丞,长安早上去大理寺通报时找的就是他。张会朝他微微点了点头,长安心里稍微定了定神。
“大人,长安带到。”
长安撩起衣摆跪下。
“小的长安,见过柳大人。”
柳崇简抬了抬手。
“抬起头来。”
长安抬起头。柳崇简看了他片刻,转向张会。
“是他去大理寺通报的?”
“是。”张会拱手,“正是此人来大理寺报称孟大人昨夜遇刺,今晨高热昏迷。下官随同查验,孟大人确在府中卧床不起,府内院中草席下尚有一具尸体,正是那假扮大夫之人。”
柳崇简收回目光,看向长安。
“你把事情从头说一遍。”
长安咽了口唾沫,把今早说过的话又从头说了一遍。
他说得磕磕绊绊,但话里暂时听不出有前后矛盾的地方。
柳崇简听完,手指在案上轻轻敲了两下。
“你确认是蔺世子送你家大人回府的?”
长安攥紧了膝头的布料。
“小的在廊下,并未看清那人。只听到我家大人说‘多谢蔺世子’,那人也未曾否认。”
柳崇简又看向张会。张会上前一步。
“柳大人,长安所言,与他来大理寺通报时对下官所说一般无二。”
柳崇简靠在椅背上,目光在长安和张会之间来回扫了一圈。
“照你二人所说,镇西王在陛下面前,说了假话。”
长安脸色刷地白了,磕了个头。
“小的不敢!小的所说句句属实!若有半句假话——”
“行了。”柳崇简打断他,“本官问什么你答什么便是。”
长安把后面的话咽了回去。
堂外传来脚步声,伴着一声尖细的通传。
“李公公到——”
李鑫捧着拂尘踏进堂中,目光扫了一圈,最后落在柳崇简身上。他清了清嗓子,展开手中的明黄绢帛。
“陛下有旨。命刑部尚书柳崇简全权查办吏部尚书王冕遇害一案,不得有误。”
“臣遵旨。”
李鑫把圣旨交到柳崇简手中,目光转向旁边的张会和还跪在地上的长安。
“陛下已经知晓孟大人遇刺一事。陛下说,让孟大人好生休养。”
张会磕头:“谢陛下。”
李鑫将拂尘换到另一只手,朝柳崇简微微颔首。
“辛苦柳大人了。”
柳崇简拱手。
“李公公哪里话,这是本官分内之事。”
李鑫点了点头,转身带着两名小太监走了。
堂中静了片刻。柳崇简坐回案后,拿起笔在证词下方写了几个字,搁下笔,看向长安。
“你家大人醒了,立刻来报。”
长安:“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