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书标签: 校园 

第二十一章 芝麻

这个学霸系统不太冷静

芝麻终于从垃圾桶后面走出来了。

它走得很慢,受伤的左前腿微微悬着,每走一步身体就轻轻晃一下,像一棵随时会被风吹倒的小草。那双黄眼睛里既有对火腿肠的渴望,也有对两个人类的警惕——两种情绪在它瘦小的身体里激烈交战,让它每前进三步就要往后退一步。苏沐晴蹲在地上一动不动,举着火腿肠的手臂酸得发颤,但她没敢换姿势。她怕任何一个微小的动作都会把这团好不容易鼓起勇气的小黑影重新吓回垃圾桶后面。

林知遥在旁边憋着气,脸都憋红了,手指紧紧攥着猫粮袋子,塑料袋被她捏得窸窣作响,但她自己完全没注意到。

芝麻走到距离苏沐晴指尖还有半臂远的地方,停住了。它伸长脖子,鼻尖急促地抽动着,眼睛死死盯着那截火腿肠。然后它猛地探过头来——苏沐晴以为它要咬火腿肠,但它没有。它先闻了闻她的手指。鼻尖湿漉漉的、凉丝丝的,在她指节上轻轻点了一下,像是在确认这个人是不是安全的。

然后它才张嘴,小心翼翼地叼走了火腿肠。

“它闻你了!”林知遥激动得声音都劈了,“它闻你就是记住你了!以后它会回来找你的!芝麻记住你了!”

苏沐晴慢慢收回手,手指上还残留着那个湿凉的触感。她看着芝麻蹲在她脚边狼吞虎咽地吃火腿肠——它吃东西的样子跟橘子完全不同。橘子细嚼慢咽,像个美食家;花生风卷残云,像个吸尘器;而芝麻每吃一口都要抬头看一下四周,耳朵紧张地转动着,像是在防备什么看不见的敌人。

“趁着它在吃,我们试试能不能把它抱起来。”苏沐晴压低声音,慢慢伸出手。她没有从上方去抓——她知道流浪猫最怕从头顶压下来的阴影。她把手从侧面伸过去,掌心朝上,像是在递给它什么东西。芝麻看了她的手一眼,耳朵抖了抖,但没有躲。苏沐晴的手指轻轻碰到了它的下巴,然后是脖子侧面,然后是肩膀。芝麻的毛比她想象中要软得多,但软毛下面是嶙峋的骨头,肩胛骨硌在她掌心里,像两块小石头。

“……你好瘦啊。”她轻轻地说。

芝麻没有回答,但它也没有跑。苏沐晴慢慢地把手移到它的肚子下面,另一只手托住它的屁股,深吸一口气,把它抱了起来。芝麻在她怀里僵了一瞬——它的身体绷得像一根拉满的弓弦,四只爪子僵硬地伸着。然后它忽然放松了,脑袋往她臂弯里一埋,发出一声低沉的、闷闷的呼噜声。

“它呼噜了!它在你怀里呼噜了!”林知遥在旁边又蹦又跳,差点把手里的猫粮袋子甩飞出去,猫粮在袋子里哗啦啦响,“芝麻从来不让任何人抱的!上次我就摸了一下它的尾巴尖,它三天没理我!你抱它了!它喜欢你比喜欢我多!”

“可能因为我知道被抓住是什么感觉。”

这话说得很轻,像是自言自语,说完她自己都愣了一下。林知遥大概没听见——她正忙着把猫粮袋子往帆布袋里塞,一边塞一边念叨“走走走去诊所”。但系统听见了。

脑子里那个声音轻轻地响了一下,像是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

苏沐晴没有追问。她现在没有精力跟系统谈心。她怀里抱着一只受伤的猫,这只猫轻得像一团骨头包着毛,体温却高得烫手——不知道是夏天的缘故还是它在发烧。她能感觉到芝麻的心跳隔着一层薄薄的皮毛传过来,很快很快,像一只受惊的小鸟。

“走吧。”她对林知遥说。

宠物诊所就在小区后面那条街的拐角,门面很小,夹在一家理发店和一家水果店之间,招牌上的字褪色褪得几乎看不清。苏沐晴推门进去,门上的风铃叮铃铃响了一阵。前台是个二十出头的姑娘,看见两个小女孩抱着一只脏兮兮的瘦猫进来,愣了一下,然后立刻站起来:“这只猫怎么了?”

“腿受伤了。可能是跟别的猫打架,也可能是被什么东西划的。伤口没有处理过,大概已经一天了。”苏沐晴把芝麻轻轻放在检查台上。芝麻立刻缩成一团,耳朵压得扁扁的,但它没有挣扎,也没有咬人,只是用那双黄眼睛安静地看着苏沐晴,像是在说——你不会把我丢在这里吧?

前台姑娘叫来了兽医。兽医是个戴眼镜的中年男人,白大褂上沾着几撮不知道什么动物的毛。他检查了芝麻的伤口之后,表情放松了一些:“还好,皮外伤。没有伤到骨头,也没有感染。清理一下,上点药,包扎好就没事了。不过这只猫太瘦了,严重营养不良。你们平时喂它什么?”

“猫粮。”林知遥飞快地回答,“我每天都去喂。但它吃得很少,上次只吃了十二颗。”

“十二颗不够的。它这个体型,一天至少需要摄入——”兽医顿了一下,看了看两个小姑娘认真的表情,换了一种说法,“至少需要你们手里那个袋子三把的量。它吃这么少,可能是流浪太久了,胃已经饿小了,也可能是因为嘴巴里有问题。来,张嘴让我看看。”

他轻轻掰开芝麻的嘴,用手电筒照了照,皱起眉头:“口腔溃疡。还挺严重的。难怪吃得少——它是想吃,但吃东西的时候疼。”

林知遥的眼圈一下子就红了。她咬着嘴唇,看着趴在检查台上缩成一团的芝麻,声音闷闷的:“所以它不是不想吃——它每吃一口都在疼?”

“对。”兽医把芝麻的嘴合上,轻轻摸了摸它的头,“这只猫很能忍。口腔溃疡很疼的,但它还是每天出来找你们讨吃的。说明它知道你们是好人,不吃的话对不起你们的好意。”

苏沐晴低头看着芝麻。那只小黑猫蜷在检查台上,受伤的腿缠上了白色的绷带,看起来更瘦了——好像那圈绷带比它的腿还粗。但它还在呼噜。从兽医掰开它的嘴检查开始,它的呼噜声就没有停过。不是那种舒服的呼噜,是那种紧张的时候自己安慰自己的呼噜,声音又急又浅,但一直没有断。

她忽然想起上辈子的自己。高三那年她得了胃炎,每天早上起来胃疼得直不起腰,但她从来没有请过一次假。她妈说“坚持一下,考完就好了”。她也对自己说,坚持一下,考完就好了。然后她考完了,胃病转成了慢性的。大学四年她的抽屉里永远备着胃药,室友问她怎么了,她说“老毛病,没事”。其实很疼。但她已经习惯了。习惯了在疼的时候还继续做题,习惯了在疼的时候说“没事”。

“你在想什么?”林知遥的声音打断了她的思绪。

“没什么。”苏沐晴收回放在芝麻背上的手,“在想——它以后不会疼了。至少在吃猫粮的时候不会再疼了。”

兽医开了药,内服的消炎药和外用的口腔喷剂一共加起来五十块钱。不算贵,但对于两个小学生的零花钱来说不是小数目。林知遥掏出她那个绣着小猫的钱包——里面装着她的压岁钱,红彤彤的钞票被叠得整整齐齐,上面还夹着一张手写的纸条:“芝麻的看病基金”。

她把钱递给前台姐姐的时候,手指微微发抖,但她没有犹豫。五十块钱,够她买六个金枪鱼罐头,或者两盒新水彩,或者去宠物咖啡店撸一下午猫。但现在它变成了芝麻腿上那圈白绷带,和一管小小的口腔喷剂。她把找回来的零钱一张一张叠好放回钱包里,然后把那张“芝麻的看病基金”的纸条抽出来,在前台的笔筒里借了支笔,把上面的金额重新标了一遍。数字变小了,但她的表情是开心的。

“以前攒钱是为了买水彩,”她把纸条重新折好,小心地放回钱包夹层,“现在觉得水彩可以等。芝麻不能等。”

苏沐晴看着她把钱包收好,忽然说了一句自己都没想到的话:“林知遥,你知道你像什么吗?”

“什么?”

“像芝麻。你也是那种——明明自己也挺不容易的,但还会把吃的留给别人的人。”

林知遥愣了一下,然后笑出声来:“你才像芝麻!你比芝麻还芝麻!芝麻是被你抱了才呼噜的——它以前可凶了。上次隔壁那条大狼狗路过垃圾桶,芝麻直接给了它一爪子,打得那条狗夹着尾巴跑了。花生都没敢动手。所以芝麻是外表凶,心里软。跟你一模一样。”

苏沐晴想了想自己上辈子的样子——永远冷着脸,永远在赶时间,永远说“不用管我”。大概在别人眼里,她也是这样吧。一只炸着毛的、对谁都哈气的流浪猫。

“那橘子呢?”她问。

“橘子是退休老干部。什么都看透了,什么都懒得管,有饭吃就行。”

“花生呢?”

“花生是社交悍匪。它没有心,它只有胃。”

苏沐晴被这个精准的总结逗得笑出了声。

她们带着芝麻走出诊所的时候,天色已经暗下来了。路灯亮起来,在地面上投下一圈一圈橙黄色的光斑。芝麻窝在苏沐晴的怀里,受伤的腿伸在外面,缠着白绷带,看起来像一只袖珍的伤兵。它的脑袋埋在苏沐晴的臂弯里,呼噜声比刚才平稳了许多——不再是那种急促的、自我安慰的呼噜,而是真正的、安心的呼噜。

“到了晚上把它放哪儿?”林知遥问,“送回垃圾桶旁边吗?它腿上还有伤——”

“放我房间。”

“你妈能同意?”

“我房间我妈不进来。她怕打扰我学习——这个习惯她改不了了。”苏沐晴低头看了看怀里那团黑色的小毛球,“正好用上。”

她妈确实不随便进她房间。从上辈子开始就是这样的——为了给她一个安静的学习环境,她妈进门前一定会敲门,除了送牛奶和水果之外很少踏进来。这个习惯曾经让她的房间变成了一座孤岛。现在这座孤岛多了一只猫。

林知遥在路口跟她们分开,走之前从兜里掏出一样东西塞到苏沐晴手里。她低头一看——是一根火腿肠。

“明天早上喂芝麻用的。它嘴巴上喷了药,吃东西还会疼,火腿肠比猫粮软。对了,那个喷剂每天要用三次——我用笔画在你那个卡片上了,早中晚各一次。你要是不记得,可以让你脑子里的芝士提醒你。”

苏沐晴握紧火腿肠,点了点头。

回到家,她妈正在厨房里炒菜,抽油烟机轰隆隆地响。苏沐晴抱着芝麻轻手轻脚地溜进房间,把它放在床边的地毯上。芝麻立刻找到了整个房间里最软的角落——她那只掉毛的兔子玩偶旁边——蜷成团,把缠着绷带的腿小心翼翼地搭在兔子耳朵上,然后闭上了眼睛。

苏沐晴在书桌前坐下来,翻开暑假作业。彩虹进度条还停在她上午完成的地方——第六页。她拿起笔,开始往下写。字迹还是那样,不快不慢,工工整整。但今天她写一会儿就会回头看一眼地毯上的芝麻。看到那个黑色小毛团的肚子在均匀起伏,她再转回去继续写。好像那个起伏的节奏,比任何专注音乐都更能让她安心。

“宿主。”系统的声音终于响起来了。它大概忍了一整天了。

“嗯?”

“您刚才在诊所里说——‘可能因为我知道被抓住是什么感觉’。这句话,我理解不了。您没有被任何人抓住。您是自由的。”

苏沐晴的笔尖顿了顿。

“不是被人抓住。”她轻轻地说,“是被一个系统。”

安静了。她继续写作业。

过了很久很久,久到窗外连蟋蟀都不叫了,那个声音才重新响起来。它不再像以前那样冷冰冰的,也不再像最近那样小心翼翼地藏着什么。它就是很轻、很平、很诚实的声音。

“……那现在呢?”

苏沐晴停下笔。她转头看了一眼地毯上蜷成团的芝麻——它睡得很沉,缠着绷带的腿搭在兔子耳朵上,呼噜声平稳而绵长,像一节小小的火车在梦里翻山越岭。

“现在?”她把目光收回来,重新落回作业本上,笔尖在下一道题的空格里落下去,“现在是我抓住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