除夕那天下午,周野把废品站最后一批货交掉了。铁门锁好,钥匙在掌心攥了攥,他没往阁楼走,拐上了那条窄街。深绿色小门虚掩着,门环上缠的红绳换了一根新的,绳尾多打了个同心结。
他推门进去,院子里玉兰树的枝桠上挂了盏红灯笼,比老槐树上那些大一圈,纸上画着个歪歪扭扭的福字。他伸手碰了碰,灯笼晃起来,光在雪地上摇成碎影。楼梯上传来脚步声,陆屿站在二楼平台往下看,围了条灰围巾,鼻尖冻得发红,手里攥着一把什么东西。
周野上了楼。陆屿站到旁边给他让路,摊开手心——一把红纸剪的小兔子,耳朵长长短短,沿窗台排成一排。陆屿捡起一只递过来,周野接了,纸薄而软,兔子耳朵被他捏得翘起来。他把小兔子揣进口袋,陆屿便弯了下嘴角,转身推开门。
屋里比上次更暖和。窗台上那排小灯笼又添了新的,纸面画着各种眉眼,有的笑有的眯着眼。暖气片上搁着两只搪瓷缸,冒着热气,旁边多了只白瓷盘,码着几块桂花糕。桌子上摊着半副没写完的对联,墨迹还没干透。陆屿走过去,拿起笔蘸了蘸墨,在最后一个字上补了一笔。他搁下笔侧过身,朝周野招手。
周野走过去低头看。对联纸是手裁的,边角不太齐。上联写着"旧铁换新岁",下联"薄霜暖故人",横批空着。陆屿把笔递过来,笔杆还带着他掌心的温度。周野接过去,在横批的位置顿了片刻,然后落了三个字。字迹歪歪扭扭的,在红纸上像三根歪着长的枝桠。陆屿凑近了看,气息扫过周野握笔的手背。那三个字是"春在此"。
墨干了之后他们把对联贴在门框两侧。陆屿站在板凳上按上联的角,周野在下联底下抻平纸面。两个人的手在纸背后面碰上,隔着薄薄一层红纸,指尖碰了碰又分开。贴完了陆屿跳下板凳,退后两步端详,歪着头看了好一会儿,然后从口袋里摸出那只铜铃,系在门框上方的钉子上。铃铛摇了一下,细碎的响声在冷空气里荡开。
傍晚天色暗下来。陆屿把窗台的小灯笼一盏盏点亮,烛火在纸壳里跳着暖黄的光。周野帮他扶着凳子,看他把最后一盏搁上窗沿。那盏灯笼纸面画着两个人脸,都没眼睛,陆屿掏出铅笔踮脚补了两道弯弯的线。他跳下来的时候脚滑了一下,周野伸手去扶,掌心贴住他后腰,稳住了。陆屿的后腰隔着毛线衣微微绷了一下,然后松下来,往周野手心里靠了靠。1
看得我心里暖乎乎的
年夜饭是两碗饺子,搁在窗台上晾着。陆屿从桌子底下拖出个小炭炉,上头架着砂锅,咕嘟咕嘟地冒泡。他舀了两碗汤,一碗推给周野,碗沿缺了个小口,正好对着周野这边的方向。周野捧着碗坐在窗台上,脚踝挨着陆屿的脚踝。饺子是白菜猪肉馅的,咬开油汁烫了舌头,他吸了口气,陆屿便把自己的碗推过来,里面盛着半碗凉水。周野喝了一口,又把碗推回去。水面上浮着个油星,在烛光里亮晶晶的。
雪停了之后月亮露出来,薄薄的一层光铺在院子里玉兰树的枝桠上。窗台上并排摆着两只搪瓷缸,白气一缕缕缠上窗玻璃,又慢慢散开。铜铃偶尔响一声,被风或者被暖气烘出的气流碰动,声音细细的,掺在炭火的轻响里。陆屿从旁边摸出一样东西搁在两人中间的窗台上——一只新木盒,浅色的,面上刻了棵歪脖子树,树底下两个火柴棍大小的人靠着。他打开盖,里面空着,只铺了一层深灰的绒布。
周野看了看那只木盒,又看了看陆屿。陆屿的耳朵尖被炭火烤得微红,手指搁在盒沿上没动。周野把脖子上的红绳摘下来,银戒指连着绳一起放进盒里,压在绒布上。然后他从口袋里摸出那只红纸剪的小兔子,也搁进去,兔耳朵翘着,挨在戒指旁边。陆屿低下头盯着盒底看了很久,然后伸手从自己颈间也拽出一根红绳,绳尾挂着半颗磨圆的瓷扣,奶白色的,缺了一小块。他把瓷扣也放进盒里,搁在戒指旁边。两样东西碰在一起,发出很轻的嗒一声。陆屿把盒盖合上,按了按,然后推到窗台靠墙的那一边,挨着那排小灯笼。
炭炉里的火渐渐暗下去。窗外远处传来零星的爆竹声,闷闷的,隔了几条街。周野靠在窗框边,肩侧贴着暖气管的金属面,那片暖意从肩胛骨渗进去。陆屿靠着另一侧窗框,脑袋微微歪着,后脑勺抵在玻璃上。两人中间隔着一只木盒和两碗见底的汤,但膝盖还靠着,那条毛裤的纹理隔着两层布料的印象压进他皮肤里。
快半夜的时候陆屿动了一下。他慢慢朝周野这边挪了挪,膝盖离开又贴上,这次更紧了些。他侧过身,把脑袋轻轻搁在周野肩膀上,额头抵着他锁骨旁边的位置。周野没动,只偏了偏头,下巴蹭过陆屿的发顶。窗台上的烛火映在陆屿垂着的睫毛上,一明一灭的。
铜铃又响了。周野闭上眼,听见窗台下面院子里玉兰树的枝桠在风里微微震颤,远处断断续续的爆竹声像碎了的珠子滚过瓦片。肩膀上的重量沉而稳,呼吸声贴着锁骨漫开,一下一下,慢慢和窗外铜铃的响声叠成一个节奏。
他伸过手,覆在木盒盖上。掌心底下那层浅木色被体温焐了一会儿,渐渐不再冰手了。2