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无题

雾聊

手套织好那天是小寒。周野蹲在门槛边,把最后一截线头收进针脚里,翻过来看了看。灰色绒线,松紧正好,虎口处多织了一圈加厚的边,能挡风。他套上左手试了试,指尖顶到最前头,不多不少。右手那只还差两行,针插在上面,线团滚在脚边。

他正低头收针,余光瞥见门槛外侧多了东西。一双黑色皮手套,搁在保温桶旁边,用透明塑料袋装着。他伸手拿起来,翻开,手心那面缝了块棉布衬里,摸着软乎乎的。拇指内侧用白线绣了个小小的"野"字。周野把手套贴在自己脸上蹭了一下,皮子带着皂角的淡香,还残留着一点体温。

他套上试了试。刚刚好。十根手指都拢在厚实的皮革里,动一动,暖和得像攥着两团炭。他把自己的绒线手套搁进塑料袋,把皮手套戴着走进雪地里,踩了踩半化不化的冰碴,又弯腰抓了把雪捏了捏。雪在掌心化成了水,但那层皮革隔着,透不到指尖。

那天收工后他没绕到墙根去。他直接拐上了那条窄街,走到米白色别墅的铁栅栏外。铁门上落了新锁,他隔着栅栏往里看。院子里那棵玉兰树的枝桠光秃秃的,二楼的窗亮着灯,窗帘半拉,看不清人影。他站在雪地里,戴皮手套的手攥住冰凉的铁栏杆,没有出声。

过了几分钟,那扇窗开了条缝。一个东西从窗缝里扔出来,划了道弧线,落在他脚边的雪地上。是个小小的锦囊,蓝绸子的,开口系着红绳。他弯腰捡起来,解开绳结往里倒,掌心落了一枚东西——银色的,比戒指小一圈,是个顶针,内侧刻着圈细密的凹痕,正好套在拇指指腹上。

窗缝里探出半个脑袋。隔着雪雾和夜色看不清表情,但那个轮廓微微偏了一下,像在看他把顶针往拇指上套。周野套上去,不松不紧,顶针内侧的凹痕贴着指腹的纹路,温温的。他朝那扇窗抬了抬手,把拇指竖起来晃了晃。那半个脑袋缩回去了,窗缝重新合上,窗帘拉好。但灯还亮着。

周野转身往回走。雪又下起来了,细密的,落在皮手套上立刻就化了。他走出几步,身后铁栅栏里传来一声很轻的响,像什么金属东西碰在栏杆上。他没回头,但步子放慢了些。

腊月里开始有人往阁楼送东西了。有时是裹着油纸的糖糕,有时是几颗红枣,有时是只搪瓷缸装了滚烫的米酒。东西搁在门槛外侧,有时用块布盖着,有时就敞着,落点薄霜。周野每天早上推开门的动作变得很轻,怕碰翻了什么。他一件件收进去,洗干净那些碗和缸,搁回原处。第二天再看,碗边会多一张纸条,画着朵花或一颗星星,有时是一只胖鸟蹲在枝头。

腊月二十三那天他起了个大早。天还黑着,地上的雪踩上去嘎吱响。他走到废品站,推开铁门,老槐树光秃秃的枝桠上又挂满了红绳。这一次每根绳尾系着一盏小灯笼,纸做的,巴掌大,从底部的口往里看,里头搁着半截蜡烛头。

他一一走过去,把灯笼里的蜡烛头点亮。火苗颤颤巍巍的,从第一盏亮到最后一盏,整棵老槐树就成了一团暖暖的光。风一吹,二十几盏小灯笼轻轻晃荡,光和影在树干和墙面上摇来摇去。他站在树下仰头望,眼睛被照得发亮。

最高的那根枝桠上,灰色布包和红绳还在。布包旁边多了一个新的小灯笼,纸面用笔画了个笑脸,嘴角弯弯的,两个眼睛是两个小圈。

周野把最后那盏灯笼也点亮了。火光映在雪地上,把整个废品站的角落都照得暖融融的。他站在树下,皮手套裹着的手攥着那枚蓝绸锦囊里的顶针。拇指上的顶针被体温焐热了,凹陷的纹路嵌着指腹的皮肤,像一枚永远扣着的印。

那天傍晚他回到阁楼时,门槛外侧除了保温桶,还多了一只木盒子。巴掌大,紫檀色的漆,面上刻着朵玉兰花。他端起来晃了晃,里面哗啦响。打开盖,一叠纸条整整齐齐码着,从边角锯齿痕那张开始,到三天前那只胖鸟为止,一张不少,每一张都被抚平过,叠成一样大小的方块。最上面压着一张新的,画着两只手十指相扣,掌心间夹着一枚戒指。

周野把木盒子捧进屋,放在铺上。他把羽绒服暗袋里那叠纸条也掏出来,一张一张对着日期排好,然后和盒子里的叠在一起,严丝合缝。最后他把那枚银戒指从脖子上摘下来,搁在所有纸条的最上面。戒指落在纸面上,发出轻轻的"嗒"一声。他盯着看了很久,然后把木盒子合上,抱在怀里,靠床板坐着。

窗外的雪停了一阵,又下起来。他低头看了看自己无名指根部那圈白印,又看了看拇指上的顶针。然后他拉过那只黑色绒布袋,把织了一半的手套掏出来,收完最后两行针脚。两只绒线手套并排摆在铺上,虎口处都加厚了,针脚细密。他套上试了试,手指屈伸自如,指尖暖烘烘的。他把它们叠好,放进木盒子旁边,然后吹灭了油灯,在雪光里闭上眼。

第二天天没亮他就醒了。套上皮手套,揣上绒线手套,木盒子搁在枕头底下压着,他推开门。门槛外侧放着一个纸包,扁扁的,用牛皮纸裹着。他拆开,里面是一张照片。拍立得的,新拍的,画面里是二楼那扇窗的窗台。窗台上搁着两只杯子,一只搪瓷缸一只保温杯,杯口都冒着白气,并排靠在一起。窗外是老槐树的枝桠,枝桠上挂着暖黄的灯笼光,模糊成一片绒绒的圆。

照片背面用铅笔写了一行字。笔画稳了一些,但末尾还是微微发颤。今天小雪,窗台有两只杯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