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亮的时候周野先醒了。胳膊麻得没有知觉,陆屿还蜷在他怀里,纱布上洇出的血已经干成褐色,皱着眉的样子和那晚阁楼上一样。周野试着把手抽出来,刚动了一下,怀里的人就猛地睁眼,手攥住他衣襟,指节泛白。周野不动了,把另一只手覆上去,轻轻按了按,陆屿才慢慢松开,眼皮又沉下去。
阁楼太小,陆屿是跟着他回去的。从后院翻出来的时候,晨雾还没散,两个人踩着露水走,影子拖在身后交叠在一起。周野走在前面,身后三步远,那阵脚步声换了节奏,一步近一步远,踩得有些踉跄。他回头,看见陆屿垂着眼盯地面,纱布里的手指微微蜷着,嘴唇发白。周野停下来等,陆屿走到他身侧,肩膀轻轻挨上来。
窄铺睡两个人太挤,陆屿侧身贴着他后背,呼吸一下一下扑在周野后颈上。周野睁着眼看天花板,裂缝里渗进来的不再是月光,是灰白的天光。他听着身后逐渐均匀的呼吸声,把手伸到枕头下面摸了摸那枚戒指,冰凉的金属慢慢被体温焐热。
第三天傍晚,阁楼门被拍响了。不是三下,是砸。周野从铺上坐起来,陆屿按住他的手腕。木板门被人从外面踹开,灰夹克的男人跨进来,身后还跟着两个穿黑色外套的。陈立站在最后面,嘴角的黑痣皱着,冲着周野摇头。
陆屿的手攥得更紧,指甲隔着袖子掐进他皮肉里。周野反握住那只缠纱布的手,往自己身后拽了拽。灰夹克的男人盯着陆屿缠纱布的手看了两秒,喉咙里挤出半声笑。
“你妈在地下室等你。”
陆屿的身体明显绷紧了。周野感觉到他掌心的汗,湿冷的,透过纱布渗过来。但他没有退,只是把陆屿往身后又藏了藏,自己往前迈了半步。阁楼矮,他几乎顶到屋梁,灰夹克男人比他高半个头,居高临下地看他。
“你父亲让我带话,”灰夹克说,目光从周野脸上滑到他身后的陆屿身上,“再跑一次,那间阁楼就不存在了。”
周野的指甲掐进自己掌心。他知道“不存在”是什么意思——孤儿院隔壁那排棚屋去年被推土机铲平的时候,他站在废品堆上看着的,灰和碎砖扬了整整一下午,什么都没剩下。
身后传来纱布摩擦的细响。陆屿松开了他的手腕,从背后绕到他前面,站到灰夹克面前。缠着纱布的右手慢慢抬起来,把垂在额前的头发拨到耳后。灰夹克往后退了半步。
陆屿回过头看了周野一眼。那双眼睛里的光很稳,碎成星星点点的,朝周野弯了一下。然后他跟着灰夹克走出去,下楼的时候脚步声很慢,一步一顿,像在等身后的人追上来。周野站在门口,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楼梯转角。陈立最后一个走,走到门口顿住,从口袋里摸出张纸条塞进周野手里。
周野展开纸条。是作业本上的纸,边角带着锯齿痕,被揉得皱巴巴的。上面写着三个字,笔画比之前稳了些,像是写了好几遍才挑出最工整的一张。他把它折起来,和银戒指、那幅地图叠在一起,放进灰色毛衣的胸口口袋。
那天晚上他没睡。他坐在铺边,盯着那扇被踹开的门。月光从门洞灌进来,在地板上切出一块惨白的长方形。他伸手摸了摸枕头,上面残留着陆屿头发蹭过的痕迹,皂角香淡得几乎闻不出了。他把脸埋进去,深深吸了一口气。
第二天他去废品站。老槐树最后几片叶子也落了,光秃秃的枝桠伸向灰白的天空。废铁堆上没有人在上面坐着,竹椅孤零零地靠在墙角,上面落了一层薄灰。保温桶没出现。他蹲在地上分拣废铁,铁锈沾了满手。分到一半他停下来,看着自己摊开的掌心。纹路里嵌着洗不净的铅灰色,和遇见之前没什么两样。
可那枚戒指贴着他左胸的口袋,隔着毛衣和校服,烫得他发疼。
第三天傍晚他收拾完麻袋往阁楼走,经过那栋米白色别墅时放慢了步子。二楼的窗关着,窗帘拉得严严实实,透不出半点光。他站在路灯底下仰头望了一会儿,风把他校服下摆吹得猎猎响。他忽然想起陆屿站在废铁堆最高处张开手臂的样子,风灌满他的白衬衫,像一只收满了帆的船。
他攥紧口袋里那枚戒指,转过身,往阁楼的方向走。鞋底踩在黑布鞋软厚的底上,悄无声息。走出十几步,身后有什么东西轻轻砸在他后脑上,弹了一下,滚落到脚边。
一张纸条,被揉成团,从二楼那扇紧闭的窗缝里扔出来的。
周野弯腰捡起来,展开。纸还是作业本上撕下来的,边角的锯齿痕和之前那些一模一样。上面没有字,只画了一个圈。圈里歪歪扭扭的,像是有只手在发抖时画出来的,一个箭头,指向圈中心。
他攥着纸条在原地站了很久。路灯把他的影子投在地上,细瘦的一长条。风还在吹,吹得他手里的纸哗哗响。他把它抚平了,折好,放进毛衣口袋。口袋里已经放了四张纸条、一枚戒指、一幅地图,鼓鼓囊囊的,贴着胸口的那片皮肤越来越烫。
他没有回头。但他开始往前走的时候,步子比来时快了一些。三步的距离被他自己缩短成了两步。身后那扇窗里透出一线暖黄的亮光,从窗帘缝隙间漏出来,落在他刚刚站过的那块地上。
第二天清晨他推开阁楼的门。门槛外面放着一只保温桶,盖子掀着,白气裹着米香漫上来。桶底压着张纸条,边角的锯齿痕被抚平过,叠得四四方方。上面画着一棵树,光秃秃的枝桠,底下蹲着两个火柴棍大小的人,靠在一起。
周野端着保温桶在门口蹲下来,喝了一口。小米粥烫得他舌头发麻,但他没停,一口接一口地喝完了。然后他把碗洗净,盖子盖回去,放在门槛里面。从毛衣口袋里摸出那枚银戒指,对着门缝里透进来的晨光转了转。内侧那两个字被磨得几乎看不清了,但他知道那是什么。
他把戒指套进自己的无名指。大了半圈,晃晃荡荡的。他举起手对着光看了很久,然后放下手,掌心贴着左胸,隔着毛衣布料按住那截冰凉的金属。
门外开始落霜了。他踩着那双黑布鞋走出去,鞋尖朝南,朝着那栋米白色别墅的方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