曦曦的一整个青春,所有欢喜与眼泪,全部都属于祺祺。
窄窄的巷子连通两扇家门,他们是从蹒跚学步就捆绑在一起的青梅竹马。
初春一起蹲在墙角捡拾凋零的海棠花瓣,小心翼翼装进玻璃瓶;盛夏共享一支绿豆冰棒,梧桐树荫覆盖两人并肩的影子;深秋踩着满地枯黄落叶慢行,听脚下发出沙沙的声响;寒冬北风呼啸,祺祺总会把围巾分出一半,轻轻绕在曦曦颈间。
祺祺性子温和,好像永远都会偏向她。小时候有人欺负曦曦,第一个站出来护住她的永远是祺祺;雷雨肆虐的夜晚,她蜷缩在床上害怕发抖,祺祺会隔着一堵院墙,轻声讲故事,直到雷声远去;她随口说起想要的小物件,自己转头就忘,祺祺却默默记在心里,过不了多久就悄悄送到她手上。
那时候曦曦天真地以为,这般独一无二的优待,就是喜欢。
巷子里的长辈常常笑着调侃,说两个孩子这般要好,长大一定会在一起。
每当这时,祺祺只是安静浅笑,不承认,也不否认。曦曦站在一旁,心脏疯狂跳动,一边贪恋这虚假的期许,一边被无尽的恐惧包裹。她害怕说出心意之后,连长久陪伴在他身边的资格都会消失。
于是汹涌滚烫的爱意,被她死死封锁在心底,成为不能诉说的秘密。
她把有关祺祺的一切刻进骨子里。记得他不吃香菜,知道他喜欢在黄昏独自发呆,清楚他温和外表下藏着的执拗。无数个寂静深夜,她反复推敲告白的话语,在脑海里设想过千万种结局。
可每次对上祺祺清澈平淡的眼眸,积攒许久的勇气瞬间崩塌。她自欺欺人地坚持,十几年朝夕相伴,日积月累,总会生出一点不一样的偏爱。
这场自导自演的美梦,在落日黄昏彻底破碎。
橘红色晚霞铺满整条街道,曦曦手中紧紧攥着熬夜制作好的书签,满心期待想要送给祺祺。可视线落在街角的那一刻,她双脚像被钉在原地。
祺祺站在晚风之中,认真聆听身旁女孩说话,眉眼舒展,漾开一抹温柔笑意。那样柔软真挚的神情,曦曦追随了他十余年,却从来没有得到过半分。
刺骨的寒意瞬间蔓延全身,指尖用力,书签边缘深深硌进掌心。她慌忙躲进墙体的阴影,屏住呼吸,不敢让他看见自己。
直到此刻她才清醒,所谓青梅竹马,不过是旁人强加给他们的标签。长久以来的体贴、包容、照顾,仅仅是岁月沉淀下来的习惯,从来无关心动。
她长达十余年的暗恋,从头到尾,只是一个人的独角戏。没有观众,得不到回应。
从那天开始,曦曦慢慢往后退。不再主动去找他,不再分享日常琐事,刻意拉开两人之间的距离。
祺祺很快察觉到她骤然的冷淡,眉宇间满是不解,主动寻她,轻声询问是不是自己哪里惹她难过。
望着他纯粹疑惑的目光,曦曦喉咙酸胀发疼,万千心事堵在胸口,几乎要冲破防线。最终她只牵强地扯出一个笑容,轻轻摇头,说着没事。
她不能坦白。一旦说出口,现存稀薄的平和都会碎裂。她只能独自吞下所有委屈,任由思念和遗憾日夜折磨自己。
老巷的梧桐树年年抽新芽,又年年落尽枯叶。岁月不停向前奔走,他们偶尔在巷口偶遇,客气问好,话语简短生疏,维持着一层薄薄的体面。
没有人知道,无数个失眠的深夜,曦曦一遍遍重温年少回忆。从前那些足以让她开心许久的温柔瞬间,如今回想起来,每一幕都尖锐地刺痛心脏。
她反复复盘过往,寻找一丝他喜欢自己的证据,可到最后,只剩下满目疮痍的失望。
她舍不得彻底抽身离开,又没有勇气继续奔赴。困在原地,进退两难,日复一日承受煎熬。
连绵阴雨笼罩小城,雨点持续敲打玻璃窗,灰蒙蒙的天色如同她长久阴郁的心情。
曦曦点开与祺祺的聊天对话框,屏幕上是修改了一遍又一遍,承载了她十余年情愫的文字。她呆呆凝视屏幕许久,指尖悬在发送键上方,僵持了很久很久。
良久,她垂下手,一字一句,慢慢删除所有文字。干干净净,不留一丝痕迹。
水汽蒙上窗户,窗外万物模糊不清。曦曦安静靠在窗边,无声地坐着。
祺祺永远不会知晓,曾经有个女孩,以青梅竹马的身份,小心翼翼爱慕了他整整一个青春。
他们一同走过岁岁年年,见证彼此所有年少模样,却终究只能止步于朋友。
没有轰轰烈烈的争吵,没有郑重其事的告白,没有好好的说一声再见。
这份见不得光的喜欢,永远埋在潮湿的时光深处。日复一日,慢慢腐烂,无声消亡。往后漫长一生,祺祺会遇见心动之人,拥有属于自己的圆满。
而曦曦被困在那条老巷,困在年少的黄昏,困在这场没有回响的暗恋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