岑邱在三楼操作室站了大概十分钟,把那束光扫过海面的节奏摸清楚了,每七秒一圈。
操作台的铜质手柄上有一层包浆,被无数只手握过,光滑得反光。
回到一楼休息室,他把煤油灯放在桌上,拉开抽屉,日志本在里面。
他是临时守塔人,不是正式的,不用按照第九条规则“守塔人每日需记录灯塔日志”。
皮面笔记本,和桌上那本长得一模一样,但这一本更旧,封面上的烫金字已经磨得只剩下“日志”两个字的轮廓。他把日志本拿出来,翻开第一页。
空白。
第二页,空白。
他一页一页地翻过去,全是空白的,泛黄的纸页上什么都没有写,干净得像是一本刚出厂的新本子。
岑邱把日志本合上,放回抽屉,第9条暂时用不上,先放着。
他在休息室里站了一会儿,目光在房间里慢慢扫过。
煤油灯亮着,第3条,完成。
镜子盖着,第3条延伸,完成。
Perfect。
窗帘拉着,他记得规则里有一条提到窗户和窗帘,翻了翻口袋里的纸——第12条,周五清洁时二楼窗户不得打开但窗帘必须拉开。今天是星期几?他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被传送进来的,系统没告诉他日期,他需要自己判断。
岑邱走到窗边,把窗帘掀开一条缝。
海面上什么都没有,月亮在东边偏南的方向,高度角大概三十度。如果是这个季节,这个位置意味着时间大概在晚上八九点之间,误差不会超过一个小时。
但日期他不知道。
他需要等明天日出,根据日出时间和潮位大致推断日期,然后再确认今天是周几。在那之前,所有跟星期挂钩的第5条、第12条规则都只能先搁置。
岑邱把窗帘放下,转身朝楼梯走去。
他今晚打算睡在二楼起居室。
规则没说必须睡哪里,但一楼有壁炉和地下室入口,咋看咋危险,三楼是操作室,连张床都没有,二楼起居室是唯一一个功能明确为“生活”的空间。
第12条说周五清洁时二楼窗帘必须拉开,反推过来,非周五的时候二楼窗帘应该是拉上的,现在窗帘是拉上的,符合推演。
他悠闲的哼着歌,爬上二楼,推开起居室的门。
房间很小,一张行军床靠墙放着,床上铺着一条叠得整整齐齐的灰色薄被,枕头是硬的。
床头有一个小柜子,柜子上放着一盏没点亮的煤油灯和一个搪瓷杯子,窗帘是墨绿色的,厚实得很,把窗户遮得严严实实。
“感觉像是90年代的。”
岑邱把从一楼带上来的煤油灯放在床头柜上,拧低灯芯,让火苗缩成一粒黄豆大小的光点,房间暗下来,太亮他睡不着,但没全暗,第3条说至少有一盏灯亮着,没说要多亮。
他和衣躺上行军床。
被子有一股樟脑丸和阳光暴晒过后的混合气味,不算难闻,枕头太硬,他把外套脱下来叠了两层垫在脑袋底下,后脑勺总算找到了一个勉强能接受的弧度。
岑邱发呆了一会就把眼睛闭上了。
他的呼吸很快就变得均匀而绵长,胸口的起伏幅度越来越小,手指松松地搭在床沿上,爪刀放在床边,一伸手就能拿到。
弹幕在他睡着以后反而多了几条。
【???这就睡了???第一夜啊大哥,心这么大的吗】
【666,你不睡觉熬七天试试。】
【说实话,新手第一个副本能这么冷静的没几个,大部分人进来要么慌得乱转,要么抱着规则纸念经】
【卧槽你们咋还分析上了,我就顾着看脸了,嘿嘿嘿……】
【脸确实好看,但好看不能当命用】
【在线人数7了,兄弟们这新人有点意思】
【7个人也叫有意思?这副本凉得透透的】
【C级本是这样的,又不是那些S级大佬的直播间,动不动几十万人。能有快两位数观众已经算人多了】
弹幕稀稀拉拉地滚过去,直播间在线人数从7掉到6,又慢慢爬回7。
海上灯塔的光束还在转,一圈又一圈,切开黑暗,照亮海浪。
突然灯灭了。
没有任何预兆,只发出“噔”的一声,海面重新陷入完整的黑暗,连月光都被云层遮住了大半,只剩下水面上一片模糊的、几乎看不清的灰色反光。
岑邱听到声响后瞬间就醒了过来。
灯灭了。
第6条说:如果灯在半夜熄灭,无需采取任何行动,只需在一楼休息室内等待至天亮即可,在此期间,无论听见楼上传来任何声音,都不要离开休息室。
但他在二楼起居室,不在休息室。
规则说的是“只需在一楼休息室内等待”,没说二楼起居室行不行,按照规则字面理解,如果他在休息室,就该原地不动;如果不在,规则没有覆盖这种情况。
岑邱拿起爪刀,端起煤油灯,拧高灯芯,火苗跳起来,把房间里的影子往后推了半尺。
他需要做一个判断。
灯为什么会灭?
规则说灯具有自我修复能力——这是第6条的原话。但如果灯真能自我修复,为什么还需要守塔人?为什么第1条要求日落后七分钟手动点灯?为什么第7条要求亲自搬运燃油?第6条说“无需采取任何行动”,本质上是让你在灯灭的时候什么都不做。
什么都不做的结果是什么?
他不知道,但他知道另外一件事。
第14条明确说了,“它”是一个身高接近天花板、四肢细长、面部只有一张嘴的身影。“它”是灯塔的一部分。看见“它”的时候,要说“灯还亮着”。
如果灯灭了,“灯还亮着”这句话就说不出口了。
那第14条就废了。
一条能让第14条这种独立存在的应急规则废掉的,大概率不是真规则。
岑邱端着煤油灯走出起居室。
二楼走廊的黑暗被煤油灯的光推开一小片扇形区域,木质地板在脚底下吱呀作响。
他朝楼梯走去。
木质台阶被煤油灯照出一层暖黄色的光。
走到转角处的时候,他听见了脚步声。
从三楼传下来的。
岑邱站在转角处,煤油灯的光只能照到前面三四级台阶,再往上就是一片黑暗。
脚步声停了。
他等了两三秒,继续往上走。
三楼操作室的门是开着的。
他记得自己下楼之前关了门,现在门开到最大,门把手几乎贴到墙壁,像是被什么体型巨大的东西从里面撞开的。
操作室里面,灯塔的灯具底座还在,透镜停止了旋转,黄铜边框上反射着煤油灯的光。
灯具旁边站着一个人。
身高接近天花板,四肢细长,面部只有一张嘴。
那东西站在操作台前面,脊背微微弓着,因为天花板的高度不够它完全站直。它的皮肤是灰白色的,像是被海水泡了太久的旧帆布,表面有一层细密的、类似盐渍的纹理。
它的手臂垂到膝盖以下,每只手上至少有七根手指,关节反向弯曲,指尖轻轻搭在灯具的黄铜框架上,像是在抚摸。
它的脸上什么都没有,没有眼睛,没有鼻子,只有一张嘴,光照在它的皮肤上,那些盐渍似的纹理微微发亮,像是湿的。
它的嘴张开了。
第14条说:如果您在任何情况下看到了“它”,不要尖叫,不要逃跑,平静地告诉“它”:“灯还亮着。”
灯没亮。
灯塔的大灯是灭的,透镜停止旋转,操作台上的开关被人从“开”推到了“关”。
灯没亮,不能说“灯还亮着”。
那该说什么?
他和“它”之间的距离大概四米,中间隔着一座熄灭的灯塔灯具。“它”的嘴还张着,那张黑洞洞的嘴对准了他,像一口井的井口。
岑邱开口了。
“我来点灯。”
他的声音不大,但在四面窗户环绕的操作室里,每一个字都被海风推着,清晰地送了出去。
“它”动作停住了,嘴慢慢合拢了,退到了操作室的角落里,但是任令人极度不安,无形的视线盯着他。
岑邱走到操作台前面,把煤油灯放在台面上,然后伸手掀开那个保护点灯开关的玻璃罩子,把拨杆往上推。
灯塔的灯亮了。
透镜重新开始旋转,光柱从操作室的窗户射出去,驱散海面上方的黑暗。
他转过头,看向角落。
角落是空的,“它”不见了。
操作室的地板上有一小摊水渍,就在“它”刚才站的位置,水渍的形状像一个模糊的人形轮廓,边缘正在慢慢变干。
岑邱盯着那摊水渍看了大概五秒,然后端起煤油灯,走出操作室,把门关好。
回到二楼起居室,他把煤油灯放在床头柜上,拧低灯芯,重新躺上行军床,确认了一下缝隙的位置。
他犹豫了一下,还是解释了起来。
“第6条有问题,灯根本不会自我修复,你不去点灯,灯就永远灭着,第6条让你在一楼等着,本质上是让你放弃点灯的机会,而第14条的话术是建立在“灯亮着”的前提下的,灯灭了你说“灯还亮着”,那不是骗“它”吗?“它”是灯塔之前的守塔人,灯亮没亮“它”比你清楚。”
“所以“我来点灯”的意思是:我知道灯灭了,我现在去点亮它,这是对“它”表明你的职责和意图。
【??????】
【“我来点灯”,就这么四个字,那个怪物就退了???】
【他说“我来点灯”的时候我都傻了,这也行???】
【不是……他进来才几个小时啊???第一夜啊大哥,第一夜就把第6条和第14条的关联性推理出来了???】
【我手已经吓抖了,谢谢】
【这个新人是不是有点离谱】
【在线人数多少了?】
【47】
【47人看的新人直播间???C级本第一夜47人在线???】
【现在是52了】
【截图了截图了,我要去论坛发帖,难得有这么聪明的小猪】
【规则纸是系统给的,但规则纸本身也可能有问题,他是不是从一开始就没完全相信那张纸?】
【60人了】
【卧槽】
【80人在线了】
弹幕安静了几秒,然后一条加粗的系统提示从画面顶部缓缓飘过去。
【系统提示:直播间「海上灯塔」当前在线人数突破100,进入新秀推荐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