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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廊

末日降临,但我的避难所是违章建筑

第三十七章 走廊

灰色虚无在前方大约十米处开始凝聚成形。不是突然变成某个场景,而是像有人把一团团灰色的雾往一个看不见的框架上糊,糊一层干一层,干了之后再糊下一层。走廊的轮廓先出来——天花板很低,墙壁笔直而光滑,表面不是混凝土也不是金属,是一种介于陶瓷和塑料之间的灰白色材质,摸上去微凉,没有任何纹理。然后是灯——不是灯,是墙壁自身在发光,冷白色的荧光从墙体内部透出来,照得整条走廊没有一丝阴影。没有阴影的空间比黑暗更让人不安,因为你无处可躲,连自己的影子都被稀释成了脚底下一小团极淡的灰色。

赵勇用管钳敲了敲墙壁。声音很闷,不像敲在空心隔板上,也不像敲在实心水泥上。他说不清那是什么材质,但敲上去的瞬间管钳尖端和墙面之间拉出了一道微弱的蓝紫色电弧,像静电。“这墙带电。”他把管钳换到左手,右手在工装上蹭了蹭,虎口的缝线处渗出一点血洇红了绷带——用力过度了。

谢云舒走在最前面,美工刀推到底,刀片在手电光下反着冷白色的墙光。背后那扇门早已消失,来路只剩一堵和两侧完全相同的灰白墙壁。他们被装进了一条没有出口的走廊里。空气很干,呼吸时鼻腔有轻微的灼烧感,温度偏低,大概十度左右,没有风,但每隔几秒就能听到一种极低频的嗡鸣,像远处有一台巨大的变压器在运作,又像某种数据流在管道里高速传输时产生的共振。

走廊在前方分成了两条岔路。两条路一模一样,完全对称,连墙壁上发光的亮度都分毫不差。赵勇用管钳分别敲了敲两条岔路的墙壁,回声完全一致,无法通过物理方式判断区别。跳岩企鹅从谢云舒肩上跳下来,分别站在两个岔路口,歪着头,呆毛缓缓转动——它在用呆毛感知两个方向的数据密度。左边那条路的呆毛微微发颤,说明前方有数据流活动。右边那条路的呆毛完全静止,但静止的方式很奇怪,不是“没有东西”的静止,而是被什么东西压住了,呆毛想转但转不动。跳岩企鹅后退一步,对右边岔路发出了一声短促的警告鸣叫,呆毛竖直——那是极高级别威胁的信号。

“左边有数据兽,右边有更危险的东西。”易拉罐把跳岩企鹅的信号翻译成人话。

谢云舒看着两条岔路,想起五金店老板说过的话——选路的时候,选那条看起来更难走的,因为系统喜欢把奖励藏在麻烦后面,把陷阱藏在捷径里。左边数据兽可以打,右边那东西不知道是什么但跳岩企鹅的呆毛从没怕过任何怪物。它怕的不是怪物,是某种不能被定义为“怪物”的东西。他把美工刀指向右边:“系统喜欢把最危险的东西放在最像正确答案的地方。左边太像正确答案了——有怪可以打,打了就能过,简单直接。右边呆毛被压得转不动,说明里面的东西超出了常规怪物范畴。”

赵勇把管钳换回右手,看了一眼自己虎口渗血的绷带,对谢云舒点了下头:“你选右,那就右。”

右边岔路的天花板比主走廊更低,空气更干燥,墙壁的冷白光更亮。越往里走,那种低频嗡鸣就越清晰,从单纯的共振变成了有节奏的脉冲——短、长、短、长,像某种数字信号在循环播放。走了大概五十步,走廊突然变宽,前方出现了一个六角形的房间。

六角形的每个面上都有一扇门,形状材质完全一致,都是那种灰白色的半透明屏障。房间中央的地面上嵌着一块巨大的显示屏,屏幕是亮着的,显示的不是文字,而是一排正在实时变动的数据条——精神力指数、决策速度、情绪波动值、心率、呼吸频率。数据条的颜色从绿色到黄色到红色渐次变化,每一条都在缓慢地往红色方向爬升。显示屏正上方浮着一行像素字体:【请选择正确的门。你有一分钟时间。倒计时开始。】

五十九秒。赵勇立刻开始检查每扇门的边缘——用管钳敲击门框听回声,用手指摸门缝感受气流。他检查了三扇门之后发现一个令人绝望的事实:所有门的材质、回声、气流完全一致,没有任何物理差异。跳岩企鹅在每个门前都站了几秒,用呆毛感知门后的数据密度,它的呆毛转了一圈,对六扇门的反应完全一样——每扇门后面都有数据流,都是同一种。这意味着六扇门后面都有东西,没有空门。

五十一秒。谢云舒没有检查门。他蹲在中央显示屏旁边,盯着那排正在缓慢攀升的数据条。心率那条波动最大,节律乱得厉害,但这条波动不是他自己的——他摸了一下脉搏,自己心率稳定在七十左右,而显示屏上那条心率线在一百一上下乱跳。赵勇的情绪波动值在红色区域疯狂振荡,但赵勇本人正冷静地检查第四扇门的门缝,扳手握得稳当,呼吸均匀。

“这些数据是假的。可能是上一个被困在这里的人留下的——有个人在这个六角形房间里选了门,选错了,死了。他的数据被显示屏录下来,一直在循环播放,当成误导。它让闯关者看到不断恶化的数据条,误以为自己在恐慌,自己也开始恐慌,然后匆匆忙忙选一扇门,选错,死掉。显示屏不是在帮你分析每扇门的区别,它根本就是个心理陷阱。”

赵勇停止检查门,回头看了一眼显示屏上那条在红色区域剧烈振荡的“情绪波动值”,然后又看了看自己稳当握着扳手的手。他点点头,把管钳扛回肩上,等谢云舒的下一步指令。

四十二秒。易拉罐的声音压得极低:“这个房间是一个逻辑陷阱加心理陷阱的复合结构。显示屏上的数据是从上一个闯关者的云板记录里提取的,但系统没有告诉你这些数据不是你的。如果你被数据带跑了情绪,你就会成为下一个被录在显示屏上的人,用来误导下一个闯关者。但逻辑陷阱只是外壳,真正的致命设计是门的循环——如果所有门都通向同一个恶性的结果,让你无论选哪扇都会失败,不是被怪物吃掉就是被传送回这个房间再选一次,你以为自己选错了,再选一扇,还是失败,一直选到崩溃。然后在某个随机的循环次数之后,某一扇门会突然变成正确的出口,但你已经没力气去试了。这个陷阱是为S级副本设计的。S级副本的通过率根据云板底层数据显示,无限接近于零。”

三十秒。谢云舒站起来,他没有选任何一扇门,而是走到显示屏正下方的地板边缘。这片地板颜色和周围完全一致,但他蹲下来用手指敲了敲——声音不对,不是实心的,是空腔。他用美工刀沿着地砖缝隙插进去,轻轻一撬,整块地板翻了起来。下面是一个大约二十厘米见方的暗格,暗格里放着一台还在运转的小型数据终端,屏幕只有巴掌大,上面滚动着一行行绿色代码。那是一个数据接口,接入点在房间地板下方,直接连着整个六角形房间的控制回路,上面有一个物理键盘,还在微微发光。

“要找的不是正确的门,是控制这个房间的终端。系统说‘选择正确的门’,但S级副本的正确选项从来不在明面上。明面上的选项全是陷阱。”

他把键盘拉出来,按下回车键。显示屏上那排正在跳动的数据条突然停住了——心率线停在一百一,情绪波动值停在红色区域,呼吸频率停在二十二次每分钟。然后所有数据条同时归零,颜色从红色跳回绿色。六扇门同时发出轻微的机械声,半透明的灰白色屏障缓缓变透明,露出门后的景象——五扇门后面是实心墙壁,只有正对着入口的那扇门后面是一条继续延伸的走廊。与此同时,正对面那扇门的边框亮起了一圈淡绿色的光,门板上浮现出一行字:【正确选项:识别元游戏规则。在规则之外寻找答案。时间剩余:9秒。】

谢云舒把数据终端放回暗格,盖上地板,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然后推开了那扇绿色的门。三人走出六角形房间后,身后的六扇门同时碎成了满地像素块,显示屏上浮现出最后一行字,用绿色像素字体缓缓打出:【行为分析:思维模式——抽象。威胁等级——无法评估。行为分类:略略略。】最后一个词是乱码,像系统在咬牙切齿,又像某个被逼到词穷的程序员愤怒地敲了一行反讽代码。

走廊继续向前延伸。空气更冷,墙壁的冷白光开始出现间隔性的闪烁,每次闪烁都伴随着一次极短的数据杂音。赵勇扛着管钳走在谢云舒后面,忽然低声说了句:“刚才那个房间——那些心跳数据,是真人留下的吗?”谢云舒没有回头:“是。上一个闯关者。他把数据留在了显示屏里,系统拿它当陷阱用。我们替他选了正确的门。他没能选的,我们选了。”

赵勇沉默着走了几步,把管钳换到左手,右手在工装上擦了擦虎口渗出的血,继续往前走。跳岩企鹅蹲在谢云舒肩上,呆毛轻轻转了半圈,发出了一声低低的鸣叫。那声鸣叫在空荡荡的走廊里传了很远。

【第三十七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