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怵目惊心

红绳有点烫

那天夜里,沈酌带着清远绕过了半个镇子,在一座不起眼的宅院外停了下来。

宅院的门匾上写着“周宅”两个字,门口挂着两个大灯笼,照得门前一片通明。沈酌蹲在墙根下,从怀里摸出一张纸条看了看,然后递给清远。

清远接过来,借着月光看清了上面的字:刘三的上线是县衙的张师爷,张师爷每月从刘三那里分三成利,县太爷拿两成,剩下的五成归刘三自己。张师爷好赌,每月初五会去镇东的赌坊。

“这纸条哪来的?”清远抬头。

沈酌已经把纸条收回去,塞进怀里,一脸无辜:“刚才在客栈里,有人塞给我的。”

“什么人?”

“没看清。”沈酌说这话的时候脸不红心不跳,“可能是看刘三不顺眼的本地人吧。”

清远知道他在撒谎,但没有拆穿。因为他注意到纸条上的字迹娟秀工整,用的是上等的松烟墨,纸张也是细腻的蜀笺——这不是普通人随手写的便条,而是有组织的信息传递。

这个人,远比他表现出来的要复杂得多。

但眼下,他选择暂时收起这些疑问。

“你打算怎么做?”清远问。

沈酌站起身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露出一个让人后背发凉的笑容:“简单。张师爷初五去赌坊,今天是初四,他明天一定在。我们去找他‘喝茶’。”

第二天,张师爷在赌坊的后院里被两个“不速之客”堵了个正着。

他永远也忘不了那一幕:一个穿月白长衫的年轻人坐在他对面,笑眯眯地给他倒了一杯茶,然后慢悠悠地说出了一串让他魂飞魄散的数字——他这些年收受贿赂的数额、账本藏在哪里、跟哪些人有过利益往来,事无巨细,像是亲眼看见的一样。

而那个穿灰白道袍的年轻道士就站在那人身后,一言不发,像一把出鞘的剑。

张师爷最后是连滚带爬地跪在地上,写了认罪书,承诺第二天就去县衙自首,并保证刘三从此从临江消失。

走出赌坊的时候,已经是傍晚了。夕阳把整个镇子染成了橘红色,沈酌走在前面,衣袍被风吹得鼓起来,脚步轻快得像刚偷吃了鸡的狐狸。

清远跟在后面,看着他的背影,沉默了很久。

“你到底是谁?”他第三次问出这个问题。

沈酌停下脚步,转过身来。

夕阳正好落在他身后,把他整个人映成了一个金色的剪影。他的脸上带着笑,但不是之前那种慵懒的、狡黠的笑,而是一种很轻很轻的、几乎看不出弧度的微笑,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发光,像是藏了整个黄昏。

“小道士,”他说,声音很轻,轻到像一片羽毛落在水面上,“你有没有想过,有些人出现在你生命里,不是偶然的?”

清远的心跳又漏了一拍。

他不知道为什么,当沈酌说这句话的时候,他的胸口忽然涌上一阵说不清道不明的酸涩,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那里沉睡了很久很久,忽然被这句话轻轻碰了一下,微微地动了一下。

他想追问,但沈酌已经转身继续往前走了。

“走吧,”沈酌的声音从前方传来,恢复了那种慵懒的、带笑的腔调,“明天还有路要赶呢。今晚我请你吃顿好的,算是庆祝咱们惩恶扬善成功——你那算命的钱还够吃一顿肉的。”

清远看着他的背影,把涌到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

从临江出来之后,他们的日子忽然变得安静了。

安静得像山涧里流过的水,没有太大的波澜,却有一种让人沉进去的温柔。沈酌不再刻意制造什么惊喜或意外,清远也不再追问他那些破绽百出的谎言。两个人就那么一前一后地走着,偶尔并肩,偶尔错开半个身位,像两条从不同方向流来的溪水,慢慢地、自然而然地汇到了一起。

清晨,沈酌会比清远早醒一刻钟。

他不急着起床,就那么侧躺着,用手撑着脑袋,眯着眼睛看清远打坐。晨光从窗纸的缝隙里漏进来,落在清远的侧脸上,把他冷硬的轮廓映得柔和了几分。清远闭着眼,呼吸绵长而均匀,眉心微微蹙着,像是在梦里也在思考什么难题。

沈酌有时候会想,他是不是也在梦里寻找什么。

寻找那些丢失的记忆,寻找那个在深山老林里跟他一起捉鱼摸虾的小孩,寻找那个蹲下来背他走三里山路的小小身影。

他不知道的是,清远其实每次都知道他在看。

只是不说。

这种心照不宣的沉默,成了他们之间一种奇怪的默契。

赶路的时候,沈酌会在经过每个镇子的时候买些零嘴——糖炒栗子、桂花糕、蜜饯、炒花生。他吃得不多,大部分都塞给了清远,理由是“你消耗大,得多吃点”。清远接过那些零嘴,面无表情地揣进怀里,然后在沈酌不注意的时候,把最大最甜的那颗栗子悄悄塞回沈酌的包袱里。

他们会在路过的溪边停下来洗脸洗脚。沈酌每次都脱了鞋袜,把脚伸进凉凉的溪水里,舒服得眯起眼睛,发出一声满足的叹息,清远坐在岸边的石头上,看着他脚踝上溅起的水珠在阳光下闪闪发光,目光停留的时间比他自己以为的要长那么一点点。

有一次,沈酌脚下一滑,差点摔进溪水里。清远眼疾手快地抓住了他的手腕,把他拽了回来。

“你能不能小心点?”清远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恼意。

沈酌站稳了,低头看着清远抓着他手腕的那只手,没有挣开,而是慢慢地笑了,那种笑不是他平时挂在脸上的、精心计算过的笑,而是眼睛弯弯的、嘴角翘翘的、像一个偷到了糖的孩子那样的笑。

“小道士,”他说,“你抓得我好紧。”

清远像被烫了一样松开手,转过头去,耳朵尖红了一片。

沈酌在心里笑成了一朵花。

傍晚扎营的时候,沈酌总会想方设法地改善伙食。他好像有一种神奇的能力,总能在看似荒芜的山野间找到能吃的东西——野葱、蘑菇、蕨菜、竹笋,甚至有时候还能掏到鸟蛋,他做饭的时候清远就在旁边打坐,但沈酌注意到,每次他往锅里加什么东西的时候,清远都会微微侧过头来,用余光瞟一眼。

不是不相信他,是在学。

这个发现让沈酌心里软得一塌糊涂。小清远也是这样,小时候看他做什么,都会偷偷地学,学完了还要装作一副“我本来就会”的样子。

“你想学做菜?”沈酌有一次直接问了出来。

清远的目光顿了顿,面无表情地说:“不想。”

沈酌笑了,没有拆穿他。但那天晚上,他把每一个步骤都做得特别慢,一边做一边自言自语似的念叨:“这野葱啊,要先用盐水泡一泡,去去涩味;蘑菇呢,不能跟别的混在一起煮,会串味;竹笋要先用开水焯一遍,不然会苦……”

他说得很慢,很清楚,像是在教一个笨拙的学生。

清远盘腿坐在火堆边,眼睛闭着,但沈酌知道他在听,因为每次他说完一个步骤,清远的睫毛都会微微颤一下。

那是一种无声的回应,比任何言语都动人。

又走了三天,他们离宜城越来越近了。

这天傍晚,他们在路边的一座废弃的山神庙里落脚,庙不大,但好歹有瓦遮头,比露宿强一些。沈酌把包袱往地上一放,开始整理这一路攒下的各种零碎——草药、干粮、调料、换洗衣物。他做这些事情的时候有一种奇异的耐心和条理,每一样东西都放得整整齐齐,像是经过无数次练习的习惯。

清远在角落里盘腿坐下,闭目养神。

夜渐渐深了。

沈酌先躺下了,他靠在一根柱子上,身上盖着外袍,呼吸渐渐变得均匀。清远睁开眼,看了看他——睡着的沈酌褪去了白天那层慵懒狡黠的外壳,露出底下真实的模样。他的眉目在月光下显得格外柔和,睫毛长而翘,在眼下投下一小片扇形的阴影,嘴唇微微抿着,眉心有一道极淡极淡的竖纹,像是经常皱眉留下的痕迹。

清远看了几秒,收回目光,继续打坐。

子时刚过,他忽然睁开了眼睛。

不是因为他发现了什么,而是因为一种感觉——一种很微妙的、像是有人在暗处盯着他的感觉,但又不是活人的注视。那种目光冰冷、空洞,带着一股挥之不去的怨毒和悲怆。

清远的手按上了桃木剑的剑柄。

山神庙外,有风在呜咽。

不是自然的风。

那风声里夹杂着一种细微的、几乎不可闻的声音,像是有人在哭,又像是在喊一个名字,声音忽远忽近,飘忽不定。月光不知什么时候被云遮住了,庙里的黑暗浓稠得像墨。

沈酌的眼睛悄无声息地睁开了。

他的瞳孔在黑暗中微微收缩,琥珀色的眼眸深处有什么东西一闪而过,像野兽在暗处窥伺猎物时的光芒,但他没有动,甚至没有改变呼吸的节奏,只是侧了侧耳朵,捕捉着庙外那阵奇怪的风声。

“你听到了?”清远低声问。

沈酌没有装睡——他知道在清远面前装睡没有意义。他慢慢坐起来,外袍从肩上滑落,露出里面单薄的中衣和一段锁骨。他没有去拢衣领,只是微微侧着头,用一种很平静的语气说:“听到了,不是风。”

“是怨灵。”清远站起身,拔出了桃木剑。剑身上没有光芒,但在黑暗中反而更显得沉静,像一泓深水,“怨气很重,死了至少三个月以上,但没有害过人。”

沈酌挑了挑眉:“你怎么知道没害过人?”

“气息干净。”清远说,“怨气重,但没有血腥气。说明这个怨灵一直在压制自己,没有伤人。”

沈酌的目光微微一动。

他想起了什么。

昨天经过山脚下那个小村子的时候,他去村里的井边打水,听几个村妇在那里议论,说的是一件让他心里发寒的事情——三个月前,村里王屠户家十六岁的女儿被人发现吊死在村后的歪脖子树上,县衙来人验了尸,说是自尽,草草结了案。但村里人都知道,那姑娘死前的头天晚上,有人在县城最大的酒楼里看见她和县太爷的公子在一起。

“那姑娘,”其中一个村妇压低了声音说,“死的时候,肚子是鼓的。”

沈酌当时没有多想。这个世界上的冤屈太多了,他不是救苦救难的菩萨,管不了那么多。但现在,这个在破庙外徘徊的怨灵,让他把那些话重新翻了出来。

“我知道她是谁。”沈酌说。

清远看向他。

沈酌把从村妇那里听来的话复述了一遍,语气很平稳,平稳到几乎没有感情,但清远注意到,他说话的时候,手指在无意识地摩挲腕上的红绳,力道大得指节都有些发白。

“你信吗?”沈酌说完,抬起头看着清远,琥珀色的眼睛里没有笑,只有一种沉甸甸的、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一个十六岁的姑娘,自尽在村后的树上,没有遗书,没有告别,甚至没有人听见她哭,她爹去认尸的时候,她的眼睛是睁着的。”

清远沉默了。

他不是会为这种事情动容的人——至少他自己是这么认为的。在山上的十五年,他见过生老病死,见过被妖物害死的村民,见过被天灾夺去性命的无辜者。他知道这世间苦难太多,他一个人的道术救不了所有人。

但沈酌看着他的那双眼睛,让他觉得,他应该试一试。

不是为了那姑娘,是为了沈酌眼睛里那一瞬间掠过的、像碎掉的琉璃一样的亮光。

“出去看看。”清远说。

他们走出山神庙的时候,月光已经从云层后面出来了。

庙前的空地上站着一个人。

不,不是一个“人”。她的身体是半透明的,在月光下泛着幽幽的蓝白色光芒,双脚离地三寸,裙摆无风自动。她穿着一件已经被血污浸透的白色衣裙,长发披散着,遮住了半边脸。露出来的那只眼睛空洞洞的,瞳孔里没有光,只有无尽的、几乎要溢出来的悲伤。

她就是那个姑娘。

清远的手按在剑柄上,但没有拔剑。他看着那个怨灵,那怨灵也看着他,没有攻击的意图,只是在原地站着,嘴唇微微翕动,像是在说什么,却发不出声音。

沈酌站在清远身后半步的位置,目光越过清远的肩膀,落在那怨灵的脸上。他的眉头微微皱了起来——不是因为恐惧,而是因为他看清了那怨灵脖颈上的痕迹。

那不是上吊留下的勒痕。

那是指印。深深地掐进皮肉里的、成年男人的指印。

沈酌的瞳孔猛地收缩了一下。

“她是被掐死的。”沈酌的声音很低,低到只有清远能听见,“然后被人挂到了树上,伪装成自缢。”

清远的眉心拧成了一个结。他没有问沈酌怎么看出来的,因为他自己也看见了——那怨灵脖子上的痕迹位置不对,上吊的勒痕应该是斜向上的,而她脖子上的痕迹是水平的,而且呈手指的形状。

“你能说话吗?”清远看着那个怨灵,语气比他平时说话要柔和一些——虽然放在别人身上可能还是显得冷淡,但对于清远来说,这已经是极大的温柔了。

怨灵的嘴唇动得更快了,像是在拼命地想发出声音,她的身体在颤抖,那种颤抖不是恐惧,是一种巨大的、压抑了太久的情绪在试图冲破某种桎梏。

沈酌忽然开口了。他的声音不大,但有一种奇异的穿透力,像是能直接触碰到灵魂最深处的某个地方:“你是不是想告诉我们,谁杀了你?”

怨灵猛地抬起头来。

她那只空洞的眼睛里忽然涌出了泪——不是真正的泪水,而是光,是那种在黑暗中缓慢流淌的、银白色的、像融化了的月光一样的光。那些光从她的眼眶里溢出来,顺着她的脸颊滑落,滴在地上,无声无息。

然后她开口了。

声音很轻,像是从很远很远的地方传来的,沙哑、破碎,但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是……他……是……赵……明……远……”

赵明远。

沈酌的牙关紧咬了一下。那个名字他听过——就在昨天,在那个村子的井边。县太爷的公子,赵明远。一个在县城里横行霸道、无人敢管的纨绔子弟。今年刚满二十,已经糟蹋过不知道多少良家女子,但因为他爹是县令,每次都不了了之。

“那天晚上……”怨灵的声音断断续续的,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刀尖上滚过来的,“他……约我去酒楼……说……说要娶我……我去了……他灌我酒……然后……”

她的声音忽然卡住了,像是有什么东西堵住了喉咙。她的身体剧烈地颤抖着,怨气在她周围凝结成了黑色的雾气,那些雾气像活物一样翻涌、膨胀,带着一种要将一切吞噬的疯狂。

清远的剑动了。

不是攻击,而是防御。桃木剑在空中画了一个圆,金色的法力形成一个光圈,将他们和怨灵隔开。那怨灵被光圈挡了一下,向后飘了几步,但很快又逼了上来,这一次怨气更浓了,黑雾中隐约可以看见扭曲的人脸和伸出的手。

“她快要失控了。”清远的声音依然平稳,但沈酌注意到他握剑的手微微紧了一下,“怨气太重,又压制了太久,一旦爆发,方圆三里内不会有活人。”

沈酌看着那团黑雾中若隐若现的身影,看着她那只流泪的、空洞的眼睛,心里忽然涌上一股巨大的酸涩。

他想起了自己。

想起了十五年前那个夜晚,他也曾站在废墟之中,看着身边的一切被大火吞噬,那种绝望、那种无助、那种想要毁掉一切却又什么都做不到的无力感。

他知道那是什么感觉。

“让我来。”沈酌说。

清远猛地转头看他,眼神里写满了“你一个普通人能做什么”的怀疑。

但沈酌已经走上前去了。

他穿过金色光圈的时候,清远感觉到剑身上传来一阵微弱的震颤——不是排斥,更像是一种困惑。桃木剑的灵力在沈酌经过的时候波动了一下,像是感觉到了什么异常,又像是被什么安抚了,很快恢复了平静。

清远看着沈酌的背影,目光沉了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