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财源广进

红绳有点烫

第二天一早,清远被一阵水声吵醒。

他睁开眼,看见沈酌蹲在河边正在洗脸。水很凉,沈酌被冰得眯了眯眼,用袖子胡乱抹了一把脸上的水,然后开始用一根树枝蘸着盐刷牙。

清远看着他,忽然想起一个问题。

“你说你去南边投奔表哥,”清远开口,“你表哥在什么地方?”

沈酌的动作顿了一下,然后若无其事地把树枝收起来,转过头来看他,脸上带着那种惯常的、笑眯眯的表情:“宜城。你知道吗?在南边,大概要走半个月。”

宜城。清远默念了一遍。这个地方他知道,天机观在南边的一个联络点就在宜城附近。他下山前师父给的地图上标过。

“你呢?”沈酌反问他,“你要去哪儿?”

清远沉默了两秒:“宜城。”

沈酌眨了眨眼,笑容加深了几分,像是真的刚知道这件事一样:“这么巧?那咱们可以一路走到底了。”

清远看着他,没说话。

沈酌被他看得有些发毛——不是害怕,是那种被人审视的不自在。他脸上的笑容不变,心里却在飞速运转:这个小道士看他的眼神变了,不再是之前那种单纯的疏离和警惕,而是多了一层……他说不上来,像是好奇,又像是在确认什么。

“你到底是谁?”清远忽然问。

河面上起了风,吹得两岸的树叶沙沙作响。沈酌站在晨光里,月白色的衣袍被风吹得猎猎作响,乌黑的头发被风吹散了几缕,落在脸颊边。他逆着光,整个人像是被镀上了一层淡金色的光晕。

他看着清远,沉默了很久。

久到清远以为他不会回答了。

“我是谁不重要。”沈酌说,声音不大,却清清楚楚地传到了清远耳朵里,“重要的是,我不会害你啊。”

清远的目光沉了沉:“这不是回答。”

“我知道。”沈酌笑了,笑意里带着一点无奈和很多很多的耐心,“但这是我能给你的最好的回答。至少现在,是。”

清远站起身,背起行囊,从他身边走过去。

走到他身后的时候,脚步停了停。

“不要骗我。”他说,声音很轻,轻到几乎被风吹散。

沈酌回过头,看着他的背影,那双琥珀色的眼睛里忽然涌上一阵酸涩。他用力眨了眨眼,把那点湿意逼了回去。

“不骗你。”他低声说。

清远已经走出去了,不知道有没有听见。

沈酌深吸一口气,提起包袱追了上去。他的步伐比前两天快了一些,刚好走到清远身侧,而不是身后。

并肩。

这是他等了十五年的位置。

走了七八天,他们进了青岩镇以南的第一座大城——临江城。

临江比青岩镇大了十倍不止,街市繁华,商贾云集。沈酌一进城就拉着清远拐进了一条小巷,七拐八拐之后,走进了一家看起来毫不起眼的客栈。

“掌柜的,两间上房。”沈酌把一块碎银拍在柜台上。

掌柜的抬眼看了看他,又看了看他身后的清远,目光在清远的道袍和桃木剑上停留了一瞬,然后飞快地垂下眼,堆起笑容:“好嘞,客官您稍等,天字三号和四号,楼上请。”

清远注意到了那个眼神。

那个掌柜看他的眼神,不是普通人对道士的好奇,也不是之前那些面摊老板的轻视,而是一种——怎么说呢——审视。像是在确认什么,又像是在传达什么。

而且,沈酌拍在柜台上的那块碎银,大小刚好,不多不少,既不显得阔绰到引人注目,也不寒酸到让人轻视。这种精准,不像是一个普通人随手而为。

清远把这些疑惑压在心里,跟着店小二上了楼。

他的房间是四号,和沈酌的三号相邻。他进去之后没有立刻休息,而是站在窗边,透过窗纸的缝隙观察了一会儿外面的街景。

然后他听见隔壁传来极轻极快的声音——窗户开合的声音,衣料摩擦的声音,然后是几不可闻的脚步移动声。那些声音太轻了,轻到普通人根本不可能听见,但清远从小在山里修行,五感比常人敏锐得多。

他心里那个疑团越来越大。

傍晚时分,沈酌来敲他的门。

“小道士,出去逛逛吗?临江夜市很有名的。”

清远打开门,沈酌换了一身衣裳,不是之前那件月白色的长衫,而是一件鸦青色的圆领袍,腰间束着一条墨色的革带,衬得他整个人更清瘦也更……好看。他的头发梳得比平时整齐,只用一根木簪束着,露出线条优美的下颌和一段白皙的脖颈。

清远的目光在他身上停了一瞬,然后移开。

“走吧。”

临江的夜市确实热闹。街上挂满了灯笼,卖吃食的、卖杂货的、卖艺耍把式的,人声鼎沸。沈酌走在前面,不时回头看清远有没有跟上,表现得像一个称职的向导。

清远跟在他身后,目光在人群中扫过,忽然定住了。

街角站着一个人,穿一身深灰色的短打,面容普通到没有任何记忆点,正低着头翻看一个摊子上的杂物,看起来就是一个再寻常不过的路人。

但清远注意到,那个人翻东西的动作很慢,像是在等什么,而他的视线每隔几秒就会从摊子上移开,快速扫一眼沈酌的方向。

而且,那个人右手食指的第二个关节上有一个老茧——那是长期飞鸽传书的人,被鸽爪磨出来的。

清远不动声色地收回目光,加快了脚步,走到沈酌身侧。

沈酌正在一个卖糖葫芦的摊子前驻足,回头看见清远忽然靠近,眼睛微微睁大了一瞬,随即弯了起来。

“怎么了?怕走丢啊?”他笑着,语气里带着一点逗弄的味道。

清远没理他的调侃,声音压得很低:“你在临江有熟人?”

沈酌的手顿了一下,正要去拿糖葫芦的动作停在了半空中。他侧过头看着清远,笑容不变,但眼神里多了一层意味。

“为什么这么问?”

“那个人。”清远没有指出具体是谁,只是微微偏了偏头,示意了一个方向,“在你周围出现了三次,第一次在城门口,第二次在客栈对面的茶馆,第三次是现在,他在跟你的位置。”

沈酌看着清远,沉默了一瞬,然后笑了。

那个笑容和之前不太一样。之前的笑,大多是慵懒的、无害的、带着点调戏意味的。但这一次,他笑起来的时候,眼角微微弯着,眼底却有什么东西在发亮,像是淬了毒的刀锋在火光下闪了一下,又像是深水里忽然翻涌的暗流。

“小道士,”沈酌的声音压得很低,低到只有清远能听见,气息几乎贴上了清远的耳廓,“你观察得这么仔细,是不是一直在看我?”

清远面不改色,但耳尖又红了。

沈酌看见了,心里笑得打跌,面上却只是后退了半步,重新挂上那副人畜无害的笑容,拿起一串糖葫芦咬了一口,含混不清地说:“别担心,不是冲我们来的。吃糖葫芦吗?”

清远看着他那副没心没肺的样子,眉心拧了拧。

不是冲“我们”来的。他说的是“我们”。但问题的重点难道不是——他承认了那个人是冲他来的?

沈酌咬着糖葫芦,糖衣在齿间碎裂发出清脆的声响。他在心里叹了口气。

小道士比他想的长进多了。这些天他一直在有意无意地漏破绽,想看看清远什么时候会抓到。他以为至少要再过三五天,甚至可能要到宜城。结果在临江第一天,清远就把他安排在街角盯梢的人揪了出来。

不愧是他看中的人。

沈酌咽下糖葫芦,转头对清远笑了笑,眼睛里满是真诚和坦荡:“今晚好好休息,明天一早继续赶路。有些事情,到了宜城我会告诉你。”

清远看着他的眼睛,那双琥珀色的眼睛像是会说话,里面有一种他读不懂的认真和诚恳。

他想起这个人说过的两句话——“我不会害你”和“不骗你”。

“好。”清远说。

沈酌的眼睛亮了一下,像是没想到他会这么干脆地答应。

然后清远又开口了,声音很平稳,像是在陈述一个事实:“你欠我一个解释。”

沈酌弯起嘴角,那种慵懒的、狡黠的、像狐狸一样的笑容重新回到了他的脸上。

“欠着。”他说,眨了眨眼,“到时候连本带利还你。”

夜市的人潮从他们身边涌过,灯笼的光映在两个人的脸上,明明灭灭。沈酌站在光影交界的地方,半张脸被照得明亮,半张脸隐没在暗处,像是一个站在两个世界之间的人。

清远看着他在光影里的剪影,心脏莫名地跳了一下。

很轻的一下。

轻到他自己都没有察觉。

盘缠到底还是出了问题……

出了临江城之后,沈酌的钱袋就像被耗子啃过一样,越来越瘪。清远起初没在意,直到第四天中午,沈酌在路边摊买干粮的时候,翻遍了钱袋只找出几文铜钱,对着摊主讪讪地笑了笑,把干粮又放了回去。

“你钱呢?”清远问。

沈酌叹了口气,掰着手指头算:“住店、吃饭、买调料、给你买的那双新鞋——你那鞋底都快磨穿了,你自己不知道吗?还有在临江买的那几包药材,我看你晚上打坐的时候老捂着膝盖,山里湿气重,得调理一下……”

清远打断他:“抱歉,但是我没让你给我买东西。”

“我乐意。”沈酌笑眯眯地说,丝毫不觉得理亏。

清远沉默了片刻,把自己的钱袋拿出来,倒出来数了数——剩下的碎银和铜板加在一起,撑死了够两个人吃三天。而这里到宜城,按照他们的脚程,至少还要走六七天。

两个人蹲在路边,对着那堆铜板,沉默了。

最后还是沈酌先开了口,语气轻快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小道士,你会算命吗?”

清远抬眼看他。

“你们天机观,不是算命很厉害吗?”沈酌托着腮,眼睛亮晶晶的,“你学艺十五年,总不能连个八字都不会排吧?”

清远面无表情地说:“我会,但不应该用道术敛财。”

“这不是敛财,这是自食其力。”沈酌义正辞严,“师父让你下山历练,学会跟人打交道,算命不就是最好的方式吗?你想啊,来算命的人,各有各的烦恼,你得听他们说,还得说得他们信服,这不就是在‘学会跟人说话’?”

清远看着他那张理直气壮的脸,总觉得哪里不对,但一时竟找不到反驳的话。

“而且,”沈酌凑近了一点,压低声音,“你别真算啊。你随便说几句,我负责把摊子支起来,保证有人来。”

清远皱眉:“你还会摆摊?”

沈酌弯起嘴角,笑容里带着一点神秘的意味:“小道士,你太小看我了。我走南闯北这么多年,什么营生没干过?”

他没有说的是,他手下光算命先生就养了十几个,分布在各大小城镇,专门用来收集消息的。算命摊子是最好的情报站——人来人往,三教九流,各怀心思,几句话就能套出别人几天的功夫都打听不到的事情。

当然,这些清远不需要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