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月下旬,安大校园里的毕业氛围浓得像化不开的糖浆。
到处都能看到穿着学士服拍照的学生。图书馆门口、银杏道、操场、教学楼前的台阶,每一个角落都有人在合影。有人举着花束对着镜头笑,有人抱着室友的肩膀红了眼眶,有人把学士帽抛向天空时发出欢呼声。陈槐惜每天穿过那些拍照的人群时,都觉得时间正在被压缩成一帧一帧的快门声。
她的宿舍也开始变空了。书架上的书大部分已经装箱寄回了家或者搬到了楚漾合租的公寓里,衣柜里只剩下几件常穿的,桌面上堆着法考资料和速写本——这两样她要留到最后才搬。宿舍的墙上贴了三年的照片和明信片被她一张张揭下来收进信封里,包括大一时从家乡带来的那张永安一中梧桐道的明信片,还有大二那年姜屿述在植物园给她拍的照片,以及大三去文创园时她在旧厂房书店窗台前拍的那张。
"你们东西都收拾得差不多了?"林晓溪从隔壁寝室探进头来,看到陈槐惜正蹲在地上封纸箱。
"差不多。还有速写本和复习资料没装箱,下周末搬。"
"我明天就搬了。晚上请我们宿舍吃顿饭吧,最后一顿了。"林晓溪笑了笑,但陈槐惜注意到她眼睛下面有一点点红。
"好。北门那家火锅店,大家聚最后一次。"
当晚六个人在火锅店坐了一桌。林晓溪宿舍的四个人,加上陈槐惜宿舍的三个——周妍昨天已经搬走了,苏晴说是下周搬。火锅的热气在灯光下升腾着,把每个人的脸都熏得暖融融的。他们吃着聊着,从大一第一次宿舍夜谈聊到最近一次实习的趣事,从选课踩坑聊到哪家外卖送的快,话题零零碎碎的,但每一条都带着"最后一次"的尾音。
散场的时候陈槐惜和林晓溪走在最后面。校门口的路灯把两个人的影子在地面上拉得很长,林晓溪忽然停下来转身抱了陈槐惜一下,抱得很紧但很快就松开了。
"以后在法庭上碰到,你可别跟我争得太凶。"
"那你先来我的律所实习,我请你吃饭。"
林晓溪笑了,挥了挥手走向宿舍的方向。陈槐惜站在原地看了一会儿她的背影,然后转身往自己的宿舍走。五月的晚风从远处吹过来带着夏天前夜的气息,她走得不快不慢,把这一段路走得很完整。
五月末的一个周六下午,陈槐惜去图书馆把最后几本参考书装进书包,然后最后一次坐在了二楼靠窗的老位置上。
窗户还是那扇窗户,窗外那排香樟树的叶子正在初夏的光线里绿得发亮。她坐了一会儿,翻开速写本在新的一页画了一幅——画的是桌面上摊开的书和窗外香樟树的枝叶,右下角有一杯正在冒热气的饮料的轮廓。她画得很慢,铅笔在纸面上的每一次移动都带着记录的郑重。
画完之后她合上速写本,在座位上又坐了片刻。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桌面上,把木头的纹理照得清晰可见。这个位置她坐了快四年——从大一下学期开始固定的,每天下午只要有空就会来。她在这里写过论文、准备过期末考、复习过法考、画过上百幅速写,也在这里跟对面的人一起喝过无数杯不同季节的饮料。
她站起来把椅子推回桌底,背起书包走出了图书馆。二楼走廊尽头的窗户外面能看到操场和远处的天际线,初夏的天空蓝得高远而通透。她在窗口站了几秒,然后转身下了楼梯。
周一的时候她最后一次去了永安一中的那条巷子。
是单独去的。她没叫别人。那天下午她在地铁上坐到永安一中那一站下车,走过那条她走了几百次的主干道拐进老城区的巷口。夏天的巷子跟以前一样,青砖地面在阳光下泛着灰白的光,墙角的爬山虎已经爬满了整面老墙,浓密得看不出墙砖的本色。
赵老板娘的包子铺还开着。门口的招牌换了新的,上面写着"夏季限定冰镇酸梅汤,韭菜盒子4元/个"。陈槐惜走过去的时候赵姨正在灶台后面揉面团,看到她先是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你怎么一个人来了?"
"路过。"陈槐惜在门口的小凳子上坐下来,"赵姨,我下周就毕业了。"
赵姨在围裙上擦了擦手:"毕业了还回来看我不?"
"当然回。以后每周都来吃你的包子。"
赵姨笑了,转身从灶台上夹了两个刚出笼的包子用纸袋装了递给她:"趁热吃。毕业了好好工作,遇到难事了回来坐坐。"
陈槐惜接过纸袋咬了一口。包子的馅还是那个味道,热腾腾的,是她在别的地方从来吃不到的口味。她坐在赵姨铺子门口的小凳子上吃完了两个包子,又喝了一杯赵姨硬塞给她的酸梅汤。桂花猫蹲在她脚边舔爪子,圆滚滚的身子蹭了一下她的小腿,然后跳上窗台趴着晒太阳了。
她在巷子里又走了一趟,从巷口走到巷尾再走回来。那些老墙、老槐树、砖缝里的青苔、墙角冒出的野草——全都还在,跟几年前她第一次走这条巷子时几乎一模一样。她走到巷尾的老槐树底下停了一下,仰头看了看树冠,然后转身走出了巷口。
回学校的地铁上她靠着车窗,窗外是初夏的城市街景在快速后退。她拿起手机给姜屿述发了一条消息:今天回了一趟巷子。吃了赵姨的包子,桂花又胖了。
姜屿述过了几分钟回:你应该叫我一起的。
陈槐惜看着那行字,嘴角弯了一下:下次。毕业之后有的是机会。
六月的第一周,毕业典礼的前三天。
陈槐惜收到了一条来自法学院教务处的短信,提醒毕业生确认毕业典礼的时间地点和学位服领取安排。她回复了确认信息之后把手机放在一边,然后开始收拾宿舍里最后一批物品。
速写本装进了背包最里层,外面裹了一层布防止磕碰。法考资料装进了另一个纸箱,打算搬到公寓之后继续用。她的桌上最后只剩下一盏台灯、一台充电器和一本姜屿述送给她的那本《日落之前》的摄影集。她把那本册子拿在手里翻了翻,里面的照片还是从高中到现在那些日常的影像,纸页边缘已经有了一点翻阅的痕迹,被翻过很多次了。
她把册子小心地放进背包里,然后锁上了宿舍的门。钥匙要交给宿管了。她在门口站了一会儿,手指在门框边沿停了一秒,然后转身下了楼。
毕业典礼前一天,六个人约了在学校北门那家老店吃了最后一顿饭。不是火锅了,换成了烧烤。余祈点了几十串肉和烤蔬菜,桌上堆满了签子。没人提"最后一次"这个词,但所有人都知道是。桑嘉宥和楚漾坐在一边,余祈坐在对面,陈槐惜和姜屿述坐在另一侧。烧烤的热气和初夏的晚风混在一起,在桌面上方形成了温暖的漩涡。
"明天毕业典礼了。"余祈用签子戳着最后一块鸡翅说,"真快。"
"你毕业之后直接去上班?"桑嘉宥问他。
"嗯,签了本地一家口腔诊所,九月份入职。这几个月先休息一下。"
"那我们以后看牙就找你了。"
"你先把实习工资存够再来看。"
桌上笑了一阵。陈槐惜喝着饮料看着每一个人——余祈在低头翻手机,桑嘉宥正在给楚漾的杯子里添饮料,楚漾安静地笑着。她旁边的姜屿述正放下相机——他刚才拍了一张桌上的烤串和饮料杯。他察觉到她在看他,微微侧了侧头。
"怎么了?"他问。
"没怎么。"她收回视线继续喝饮料,"就在想,明天穿学位服的时候你帮我拍张照。"
"好。"
"多拍几张。"
"拍到你不想拍为止。"
毕业典礼那天早上安大的阳光特别好。六月的天空蓝得清澈,操场上摆满了白色的折叠椅,横幅上写着"2027届毕业典礼"几个大字。陈槐惜穿着学士服站在法学院队伍的方阵里,帽穗在微风中轻轻晃动。她看到楚漾和桑嘉宥在隔壁方阵里朝她招手,余祈在医科大的方阵里远远挥着手臂,而姜屿述正举着相机站在操场边的过道上,镜头对着她的方向。
她朝他笑了一下。然后她转回去,跟着人群一起向前走。
校长致辞、优秀毕业生发言、各院系毕业生代表上台领取证书。整个仪式在初夏的阳光里进行着,陈槐惜站在台下认真地听完了每一个环节。当主持人说"请全体毕业生起立"的时候她站了起来,听到身边的所有人都在低声交谈、有人在笑、有人在哽咽,各种声音混在一起,像是为这四年的尾声合奏的一首背景曲。
轮到法学系上台的时候,她跟着队伍走上台,接过证书,跟校长握了握手。她下台的时候看到姜屿述正蹲在台阶下面举着相机拍她走下来的那一瞬间。她朝他做了一个"OK"的手势,他抬了一下相机作为回应。
典礼结束之后操场上全是拍照的人群。陈槐惜在银杏道旁边找到了楚漾和桑嘉宥,三个人合了影。余祈从医科大方阵那边跑过来挤进了镜头里。然后是六个人的合影——跟大一开学时在图书馆门口拍的那张站位一样,同一排台阶,同一群人,只是间隔了四年。
"这次是毕业版本。"余祈站在台阶上喊道,"十年之后再拍一次!"
"那得提前减肥。"桑嘉宥站在他旁边说。
楚漾站在陈槐惜旁边,两个人的学士服袖子碰在一起。陈槐惜侧头看了她一眼,楚漾也在看她,然后两个人同时笑了。快门声响了,这个夏天这一刻被定格了下来。
人群渐渐散了之后,陈槐惜一个人走回了图书馆门口。她在台阶上坐了一会儿,初夏的风从远处吹过来带着青草和阳光的气味。她低头看了一下自己身上的学士服,帽穗还垂在右边,她伸手把它拨到了左边——按照惯例,这是"已毕业"的象征。
她坐了几分钟,听到身后有脚步声。不用回头她也知道是谁来了。
姜屿述在她旁边的台阶上坐下来。他把相机放在膝盖上,也看着前面空旷的操场。
"毕业了。"他说。
"嗯,毕业了。"
"接下来你想做什么?"
陈槐惜想了想:"上班。复习法考。画画。等你给我拍照。"
姜屿述安静了几秒,然后说:"那这些事,我都会陪着你做。"
陈槐惜侧头看着他。六月的阳光落在他的脸上,他的表情认真而平静。她看了他一会儿,然后转回头继续看着操场,轻声说:"那我等着。"
两个人并肩坐在图书馆门口的台阶上,初夏的风从校园深处吹过来,带着栀子花的香气和即将开始的夏季的气息。远处有人在抛学士帽,有人在合影,有人在跟家人拥抱。那些声音传过来的时候已经变得柔和而遥远,像是隔了一层时光的薄膜。
陈槐惜低下头,在学士服的袖口上发现了一根从栀子花树上飘落的花瓣,白色的,边缘微微卷曲。她把它拈起来放在手心看了看,然后轻轻吹了一口——花瓣飘走了,顺着初夏的风慢慢落到了操场的草地上。
她看着那片白色花瓣落地的方向,轻轻呼了一口气。这个夏天,跟五年前的那个夏天一样,都带着栀子花的香气和六月的阳光。但她已经从站在考场门口的紧张少女变成了坐在毕业台阶上安然的青年。
那些缺失的部分被填补了,被拉长了,被完整地走过了。而前方的路正铺开在她面前,明朗而宽阔。
她把手收回来,转头看了旁边的人一眼。他正低头翻看相机里的照片,六月的阳光落在他的头发和肩上,他的侧脸专注而安静,像是正在确认什么东西被好好地保存下来了。
"走吧,"他抬头看向她,"去吃饭。他们都在等。"
陈槐惜站起来,拍了拍学士服上并不存在的灰。台阶下面初夏的阳光正铺满整条路,前面的操场上有零星的毕业生在拍照合影,更远处的香樟树在风里绿得发亮。
"走吧。"她说。
两个人并肩走下台阶,朝着阳光和操场的方向走去。风吹起她的学士服的袍角和他相机的背带,在六月的蓝天下飘动着,像是有什么东西正在被轻轻地翻过一页。
但这一页翻过去之后,前面还有更多空白页在等着被写满。她知道自己手里有笔,旁边有人在拍,而那些不够完整的故事,正在被一步步地、慢慢地走向完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