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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6章 油菜花田的偶遇

蝉鸣暂停的那一页

初三早上七点二十,陈槐惜背着鼓鼓囊囊的旅行包到了汽车站。

冬天的早晨天还没完全亮透,灰蒙蒙的天幕下车站门口已经聚了不少人。她一眼就看到了姜屿述——他站在候车厅外面的台阶上,黑色羽绒服、深蓝围巾、肩上挂着那个熟悉的摄影包,整个人在晨雾里显得格外清晰。

"早。"她走过去。

"早。"他递过来一个纸杯,里面是热豆浆,"车站对面买的。"

陈槐惜接过来暖手。陆陆续续其他人也到了——余祈背了个双肩包还拎着一个手提袋,说里面是给外婆带的年货;桑嘉宥拖了个小行李箱,被余祈嘲笑"就住两天你带这么多";楚漾背了一个书包装了几本书和一个暖水袋,看到陈槐惜就走过去挽住她的胳膊。

"都齐了?"陈槐惜环顾了一圈。

"齐了!"余祈率先往检票口走,"出发出发!"

大巴上暖气开得足,车窗玻璃蒙了一层薄薄的水汽。陈槐惜和楚漾坐在一起,姜屿述和余祈坐在前面一排,桑嘉宥自己坐在过道对面靠窗的位置。车开了之后窗外的城市景观渐渐变成郊区和农田,冬天的田野是灰褐色的,偶尔有一片冬小麦还泛着暗绿。

楚漾上车没二十分钟就靠着陈槐惜的肩膀睡着了。陈槐惜保持姿势不动,掏出手机给姜屿述发了条消息:小羊睡着了。

姜屿述回头看了她们一眼,然后回:你困不困?

陈槐惜:还好,有点兴奋睡不着。

姜屿述:那你看窗外,过了这段路之后会有一片河滩,夏天的时候你画过,说风景很好。

陈槐惜往窗外看去,果然到了那段路。冬天枯水期的河滩裸露着灰色的鹅卵石,河面窄了很多,但两岸的杨树褪尽了叶子,枝条在灰白的天空下画出细密的线条。虽然跟夏天完全不是一个样子,但也有冬天的美。

她拍了一张窗外的河滩发给姜屿述:冬天也很好看。

姜屿述也回了张照片——他拍的她的侧影,她靠着车窗看外面的样子,晨光从车窗的缝隙里漏进来一点点,落在她肩头。画面模糊但氛围很对,像是随手抓拍的。

陈槐惜看着照片没回话,但嘴角翘起来了。

两个小时后大巴在清溪镇汽车站停下。外婆已经在站口等着了,穿了一件厚实的碎花棉袄,围着围巾,看到陈槐惜就笑开了花。

"外婆!"陈槐惜跑过去抱住她,闻到她身上那股熟悉的肥皂和阳光晒过的味道。

"来了来了,都到了?"外婆拍了拍陈槐惜的后背,又朝后面几个年轻人招手,"快进屋,天冷,我做了热汤圆。"

一群人浩浩荡荡地跟着外婆回了家。推开门的一瞬间暖意扑面而来,客厅的老木桌上已经摆好了碗筷,灶台上咕嘟咕嘟地煮着汤圆,糯米和红糖的甜香把整个屋子都填满了。

外婆招呼大家坐下,一人捧一碗热汤圆。陈槐惜坐在外婆旁边,看着余祈被烫得直哈气还不停嘴地夸"好吃",看着桑嘉宥跟外婆聊镇上的变化,看着楚漾安静地低头喝汤圆水。最后她的视线落在姜屿述身上——他坐在桌子另一头,正在认真吃汤圆,围巾摘了之后露出修长的脖颈,低垂的睫毛在灯光下投出淡淡的阴影。

他吃了一口,抬起头来正好对上她的视线。隔着热气腾腾的汤圆碗和满屋子的说话声,他微微弯了一下嘴角。

陈槐惜低头喝汤,掩饰自己发烫的脸。

吃完汤圆外婆把客房分配好了。男生住西边那间,女生住东边那间,中间隔了一个客厅。余祈把行李往房间里一扔就跑出来说要去镇上逛,桑嘉宥跟在他后面嚷嚷着要去看有没有卖烤红薯的。

"我也去。"姜屿述放下摄影包,把相机挂在脖子上。

陈槐惜擦了擦嘴站起来:"那我带路。"

清溪镇的老街在冬日下午的光线下安静而温暖。路两旁的店铺大多开着门,卖杂货的、卖糕点的、卖手工竹编的,招牌都褪了色但透着岁月感。余祈已经冲到前面的烤红薯摊子去了,桑嘉宥追过去跟他抢最后一个大的。楚漾在旁边的竹编店门口停下,看一个老人在编竹篮。

陈槐惜和姜屿述走在后面。阳光虽然淡,但照在积雪未化的屋顶上反着光,整个镇子亮堂堂的。

"跟你画里一样。"姜屿述举起相机拍了一张老街的全景,"你上次画的街角那棵老槐树还在。"

陈槐惜顺着他的镜头看过去,那棵老槐树果然还在,冬天光秃秃的树枝上蹲着两只麻雀。她记得自己小时候爬过这棵树,后来长大了爬不动了,就坐在树底下画它。

"我小时候在这棵树上刻过字。"她说。

"刻了什么?"

"'嘻嘻到此一游'。"

姜屿述放下相机看了她一眼,那表情介于好笑和无奈之间:"你那时候多大?"

"七八岁吧,外婆发现之后追着我打了三条街。"

姜屿述轻轻笑了一声,很轻,但陈槐惜听到了。她又带他去了镇口那条河、老戏台、桥头那家老茶馆。每一个地方她都曾经画过或者在微信里跟他提过,现在终于能够指给他看实物的样子。

走到镇子东头的时候,陈槐惜停了下来。

前面是一片广阔的田野,冬天的田里种着油菜,绿油油的嫩苗铺满了整片土地。在冬天灰褐的背景里,这片油菜地显得格外鲜活,像是大地最后一块绿毯。

"夏天的时候这里是一片金黄的油菜花田。"陈槐惜站在田埂上看着前方,"现在还是苗,但到了春天就开花了。"

姜屿述在她旁边站定,举起相机。他没有拍油菜田,而是转过镜头对准了她——她站在田埂上,风把她的围巾吹起来又落下,背后的田野是一片均匀的嫩绿色。

"你拍我干嘛?"陈槐惜伸手挡镜头。

"构图合适。"姜屿述放下相机,"夏天这里开满油菜花的时候,你再站过来,我拍一张对比照。"

陈槐惜收回手看着他:"你连春天的事都计划好了?"

"因为答应过你要来拍这个地方。"他收起相机看向前方的田野,"你画过油菜花田的时候我就想看了。那时候是夏天,现在冬天先看一眼,等春天再来。"

陈槐惜没说话,手指无意识捻了捻围巾流苏,但心口那团温热的东西在慢慢膨胀。这个人总是把她说过的每一句话、每一幅画都记在心里,然后一点点地去兑现。

从田野回来的时候太阳开始西斜了。余祈和桑嘉宥已经抱着一堆战利品回了家——烤红薯、柿饼、还有一包手工糖。外婆在厨房里忙活着晚饭,糖醋鱼的香味飘出来,馋得余祈趴在厨房门口不肯走。

陈槐惜推门进去帮外婆打下手。外婆正在给鱼调汁,看到她进来就压低声音说:"嘻嘻,你那个姓姜的同学,比照片上精神多了。"

陈槐惜耳朵一热:"外婆你说什么呢。"

外婆笑眯眯地继续调汁,也不接话。陈槐惜低头洗菜叶,耳朵尖的红慢慢退了下去。

晚饭果然有那道糖醋鱼。外婆做了满满一桌子的菜——红烧肉、糖醋鱼、白菜炖粉条、炸藕夹、凉拌木耳,摆了满满一桌。六个人围着老木桌坐下,热气腾腾的饭菜香味混着冬天的寒意,窗外能看到院子里那棵柿子树在夜色里的剪影。

余祈夹了一筷子糖醋鱼,嚼完之后发出夸张的赞美:"外婆你这鱼做得比饭店还好吃!"

"喜欢吃就多吃。"外婆乐呵呵地给他又夹了一块。

桑嘉宥在跟楚漾讨论桌上哪道菜最好吃,余祈在旁边插嘴说"糖醋鱼最强"。姜屿述安静地吃,但陈槐惜注意到他夹了两次糖醋鱼,每次吃完嘴角都会微微弯一下。

她低头扒饭,觉得这个冬天的夜晚从饭菜的热气里、从朋友们的笑声里、从外婆慈祥的目光里,一点点地变成了心里最安稳的画面。

晚饭之后余祈在院子里喊大家出来看星星。冬天的清溪镇夜空干净得不可思议,满天的星子密匝匝地铺在穹顶上,银河虽然比夏天淡一些但依然可见。

"城里根本看不到这么多星星。"桑嘉宥仰着头感慨。

姜屿述在院子里支了三脚架,调了好一会儿参数,对着星空拍了一张长曝光。陈槐惜凑到相机后面看回放,画面里星轨的痕迹清晰可见,那棵柿子树的剪影立在画面右下角,枝条伸向繁星密布的夜空。

"这张好看。"她小声说。

"还有一张更长时间曝光的,得等二十分钟。"姜屿述指了指旁边,示意她看着相机别让人碰到。

陈槐惜就蹲在三脚架旁边守着。夜风很冷,但她裹紧了羽绒服也不觉得多难熬。旁边余祈他们在打牌,笑闹声从客厅里传出来,隔着院子听起来像隔了一层温暖的罩子。

姜屿述在旁边也蹲了下来,跟她一起守着相机。两个人在寒冷的冬夜里并肩蹲着,头顶是满天的繁星,面前是正在慢慢曝光的相机。

"冷吗?"姜屿述问。

"不冷。"

"手给我看看。"

陈槐惜伸出一只手,他握了一下,然后放开:"冰的。"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个暖手宝塞进她手里:"拿着。"

陈槐惜低头看着手里的暖手宝——还带着他的体温。她攥紧了,觉得从指尖一直暖到心里。

二十分钟到了,姜屿述按下快门结束曝光。两个人凑到相机后面看回放,星轨在夜色中划出完整的圆弧,柿子树安静地站在画面里,像一个沉默的守望者。

陈槐惜看着那张照片,忽然觉得这个冬天里的这个夜晚,值得被她记住很久很久。

"拍完了,进屋吧。"姜屿述收起三脚架。

"嗯。"

两个人朝亮着灯的屋里走去。推门的一瞬间热气迎面扑来,余祈的嚷嚷声、桑嘉宥的笑声、外婆招呼着"快来喝热茶"的声音混在一起涌了过来。陈槐惜跨过门槛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院子——柿子树在星光下站得笔直,明天早上落了霜之后应该会更美。

她关上门,把冬天的寒冷关在外面。屋里温暖如春,朋友和家人在身边,而那个刚刚跟她一起蹲在寒夜里看星星的男生,正站在门边笑着看她进屋。

陈槐惜走过去接过外婆递来的热茶,整个人终于暖和透了。

这个冬天的开始,比她想象的还要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