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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上灯火

上海滩疯癫恋歌

萧凛在巷口等到了林易欢。

她照常收工出来,暮色从西边铺过来,把整条巷子染成暖橘色。

她看见他站在巷口的时候,脚步顿了一下,但很快恢复了正常的节奏,朝他走了过来。

她在他面前站定,没有问他为什么在这里——这段时间她已经习惯了这个人出现在她身边。她只是抬头看着他,等他说。

萧凛的手指在口袋里攥了一下那只缎面盒子,然后松开了。他的声音比平时低了一点点,但很稳——

萧凛
萧凛

今晚你有空吗?我有件事想跟你说。码头那边有艘船,我想带你去看看。

林易欢看着他。她的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息,像是在判断什么。然后她轻声说——

林易欢
林易欢

……什么事,不能在这里说?

萧凛
萧凛

到了你就知道了。

她沉默了片刻,然后说——

林易欢
林易欢

走吧。

她没有问"做什么",就那样转身,等他带路。萧凛跟上去的时候,忽然觉得她比他想像中更信任他。这个念头落下来的时候,他的脚步轻了一点点。

两个人并肩走过那条巷子的时候,林易欢走在他右侧,步子不快不慢,恰好与他同频。到了码头边上,那艘刷着白漆的观光游轮安安静静地泊在暮色里,栏杆上挂着暖黄的小灯笼,被江风吹得轻轻摇晃。

萧凛先上了船,转身朝她伸出手。她站在码头上看了他一眼,没有握他的手,但她自己跨上了船板。

船缓缓离岸。

江风迎面吹过来,带着七月底微凉的水汽和岸边梧桐叶的清气。栏杆上的灯笼一盏一盏地亮着,暖光在江面上碎成一片一片跳动的金色。萧凛领着她走到船头,那里摆着一张小桌,桌上一只玻璃花瓶里插着一束浅藕荷色的绢花,旁边卡着一瓶已经开了的红酒,杯沿在暮色里泛着微光。

林易欢站在船头,看着那些灯和花,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她侧过头看着他,声音很轻——

林易欢
林易欢

……你到底要说什么。

萧凛站在她面前。暮色和灯光同时落在他的侧脸上,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手里的缎面盒子,又抬起头来看她。他忽然觉得准备好那么多句话,此刻好像都不太重要了。他开口说——

萧凛
萧凛

我家里一直催我成家。我爹娘想让我娶一个门当户对的、他们觉得'合适'的人。但我一直在等一个人。

他顿了一下,看着她。

萧凛
萧凛

我知道你心里有事,你从来没跟我说过你在想什么。我不问。但我想让你知道——如果你愿意的话,以后那些事你不用一个人扛。

林易欢看着他。她的眼睛在暮色里像两口安静的水井,但他看见水面动了一下。很浅,像风吹过时带起的一圈极细的涟漪。她低下头,目光落在他手里那只缎面盒子上。

他把盒子打开。里面躺着一条叠得整整齐齐的藕荷色发带,发带中间被系成了一个蝴蝶结,结的大小刚好,两边的环匀称端正,缎面在灯光下泛着柔和的光,跟她袖口那块补丁的颜色一模一样。他把盒子递过去的时候手指微微抖了一下——幅度不大,但她看见了。

林易欢低头看着那个蝴蝶结,看了一会儿,忽然伸手轻轻碰了一下蝴蝶结的环——很轻,像怕碰散了似的。

然后她开口了。声音比方才低了一些,像隔着一层薄薄的水——

林易欢
林易欢

……你为什么是我。

萧凛看着她。

萧凛
萧凛

我第一次看见你的时候,你刚从地上爬起来,脸上全是灰,膝盖破了,手也在流血。你第一眼看的是怀里那个孩子。

他顿了顿。

萧凛
萧凛

你确认他没事了,才低头看自己的伤。你转身走了,我站在原地没动,脑子里忽然冒出一个念头——我希望你回头看我一眼。

林易欢没有说话。她低头看着手里的盒子,拇指在盒盖边缘轻轻抚过。然后她抬起头来看着他,目光里那个"井水面动了一下"的涟漪还没有平——她的声音很轻,但每一个字都清楚得像水滴落进安静的水面——

林易欢
林易欢

我答应你。

萧凛站在她面前,他看着她,看着暮色把她侧脸的轮廓描出一道柔和的金线。江风从两个人之间穿过,把灯笼的光吹得晃了一晃。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最终什么也没说出来。

林易欢也没有再开口。船在江面上慢慢地漂着,栏杆上的灯笼一盏一盏地亮着,光落在两个人脚边。

船舱拐角后面,黎苏苏用手捂着嘴憋笑憋得肩膀都在抖。她猫着腰缩在黎澈身后,双手捂着脸从指缝里探出两只眼睛,看着船头那两个人站在一起的样子,整个人快要从墙角后面蹦出来了。黎澈面无表情地蹲在她旁边,胳膊肘挡着她防止她冲出去,但他脸上那副"我跟她没关系"的表情已经维持不住了——他自己的嘴角已经弯了好一会儿了,只是一直侧着脸没让黎苏苏看见。

黎苏苏压低声音凑到他耳边——

黎苏苏

哥,你看他们俩——萧凛哥刚才手都抖了——你看她接过盒子了——她接了——

黎苏苏
黎澈
黎澈

我看见了。

黎澈的声音压得更低,带着一种"你能不能小声点"的无奈。

黎苏苏

她答应他了!

黎苏苏

黎苏苏激动得差点把下巴搁在黎澈肩膀上。

黎澈
黎澈

我知道。

黎澈伸手把她的脑袋往下按了按。

黎澈
黎澈

你再嚷嚷,他们就听见了。

但已经晚了。

黎苏苏激动得整个人往前倾,黎澈正伸手去拉她,两个人重心一起歪了——脚底踩到了一根散落的竹竿,竹竿在地板上骨碌碌滚了一圈,发出不小的声响,黎苏苏"哎"了一声整个人朝前栽去,黎澈眼疾手快一把揪住她后领,但自己也被带得踉跄了半步,两个人连人带袖子撞在舱门上,发出一声闷响。

那声响在安静下来的江面上格外清晰。

林易欢轻轻侧过身,朝船舱拐角的方向看了一眼。她的目光穿过暮色和灯笼的暖光,落在拐角处那两团狼狈的身影上——一个猫着腰、一个拽着她后领、两个人叠在一起。萧凛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先是愣了一下,然后他忍不住笑了出来——笑得肩膀都在抖,他抬起手朝拐角方向指了指——

萧凛
萧凛

出来吧。

黎澈松开了手。黎苏苏踉跄着从拐角后面栽了出来,左脚绊在右脚上,差点扑在甲板上——黎澈又伸手一把拎住了她后领,把她像拎一只猫一样提起来。黎苏苏站直的时候头发都乱了,脸上还挂着没来得及收回去的笑,整个人又尴尬又想笑又不好意思,两只手都不知道该往哪放。她朝林易欢挤出一个笑,那笑容里带着几分被抓包的心虚,又带着几分藏不住的兴奋,像是一个偷吃糖被抓现行的小孩——她慌忙开口,声音比平时高了半度——

黎苏苏

我们什么也没看见!

黎苏苏

然后她意识到这句话说得太心虚了,又补了一句——

黎苏苏

我们就是碰巧路过!真的!路过!船上路过!

黎苏苏

她越说越急,声音越来越高,她自己都知道自己在胡言乱语,但还是刹不住车。

黎澈从她身后慢慢走出来,站直的时候脸上的表情已经恢复了那副"跟我没关系"的冷淡。他看了萧凛一眼,又看了一眼林易欢,然后开口,声音不咸不淡的——

黎澈
黎澈

你们继续。

说完他转身就要走,黎苏苏一把拽住了他的袖子,把他拽了回来。她拽得太用力了,他的袖子被扯得歪了一大截,露出里面衬衫的袖口,她赶紧松开手,又伸手去帮他扯平,越扯越乱。黎澈低头看着她在那儿手忙脚乱地扯他袖子,面无表情地说了句——

黎澈
黎澈

行了。

她立刻收回手站好,两只手背在身后,朝林易欢又挤出一个笑。

萧凛笑着朝他们走过来,站定之后侧过身,对林易欢说了一句——

萧凛
萧凛

这是黎苏苏,黎家的小姐;那是她哥,黎澈。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

萧凛
萧凛

今晚这船上的一切,都是他们俩帮我布置的。灯是他们挂的,花是他们绑的。

林易欢站在船头,目光落在黎苏苏身上。那双安静的、井一样的眼睛在黎苏苏脸上停了几息——那目光跟方才看萧凛时不一样,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那一瞬间轻轻地震了一下。她看着黎苏苏的脸,看她慌乱躲闪的眉眼、看她偷看被撞破后骤然泛红的脸颊、看她扶着黎澈胳膊站不稳的样子——她说不清为什么,只觉得这位小姐看着好生亲近。像是在哪里见过,又像是一种说不清的熟悉,从她眉眼的弧度里、从她笑起来时嘴角弯着的那个方向里,一点一点地渗出来。

她的目光在黎苏苏脸上停得有些久了。黎苏苏被她看得有些不好意思,摸了摸自己的脸——

黎苏苏

我脸上沾了什么吗?

黎苏苏

林易欢回过神来,摇了摇头。她低下头,像是在跟自己的思绪做最后的挣扎,然后她轻声说了一句——

林易欢
林易欢

没有。只是觉得……黎小姐笑起来很好看。

黎苏苏被她夸得脸一下子红了,赶紧摆手。

黎苏苏

别叫我黎小姐,叫我苏苏就行——

黎苏苏

她指了指林易欢手里的盒子。

黎苏苏

那个发带……我帮他系好蝴蝶结的!不是我想抢功劳,就是他系了好几次都没系好,我就帮他系了一下。颜色是他自己挑的,我没插手。

黎苏苏

林易欢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袖口那块藕荷色的补丁,又抬起头看了萧凛一眼。萧凛的耳根又开始红了。林易欢的嘴角弯了一下——比方才明显了一点点,是那种被什么柔软的东西撞了一下之后,自然而然地浮上来的弧度。她攥着那只缎面盒子,指腹在盒盖边缘反复抚过,像是在确认什么,又像是在按着什么。她又看了黎苏苏一眼,那一眼里带着一种说不清的、她自己也没法命名的情绪——像是隔了很远的、早就以为不会再听见的回声,忽然隔着江水飘了过来。

晚饭四个人在船头的小桌边吃的。萧凛提前让码头附近的小饭馆做好送来的,四菜一汤,温在食盒里。黎苏苏坐在黎澈旁边,对面是林易欢。吃饭的时候林易欢依然安静,筷子落下去和端起来之间很少有多余的动作。但她的目光偶尔会抬起来,落在黎苏苏脸上停一息,又移开。她看着黎苏苏夹菜时嘴角沾了酱汁、黎澈面无表情地递了张手帕过去、黎苏苏接过来擦了擦嘴又嘿嘿笑了两声——她忽然觉得心里有一个地方被什么轻轻撞了一下。

她的妹妹——如果当年那场火没有发生的话——也该是这般模样吧。会笑,会闹,会手忙脚乱,会有人给她递手帕。

她低下头,夹了一筷子菜放进嘴里,嚼了很久才咽下去。

一顿饭吃了一个多时辰。散场的时候萧凛送林易欢回家,黎苏苏站在岸上冲她摆手,喊了一声"下次再一起吃饭啊",林易欢回头看了她一眼,嘴角那抹极淡的弧度又浮了一下。黎苏苏看着她走远的背影,忽然觉得心里那块地方被什么柔软的东西填了一下。

萧凛送林易欢到巷口的时候,她停住了脚步。她没有回头,只是站在那扇灰扑扑的木门前,手指碰到钥匙又停住了,低声说了一句——

林易欢
林易欢

今晚……谢谢你。

萧凛站在她身后,看着她瘦削的背影和垂在肩侧的发尾。他说——

萧凛
萧凛

明天我还等你。

她握着钥匙,没有回头,但她的肩膀微微松了一下——很小,但他看见了。然后她开了门,走了进去。

门内的院子里亮着一盏昏黄的灯。林易欢刚跨进门槛,堂屋的门帘就猛地掀开了。林母站在门口,手里攥着一只碗沿,碗里的水晃出来洒了一地。她的声音又尖又利——

林母
林母

几点了!你看看几点了!你一个姑娘家,大半夜的在外头晃荡到这时候才回来——你还要不要脸了?你在外头干什么去了?跟谁在一起——

她的手指几乎戳到林易欢的额角。

林母
林母

我养你这么大,你就是这么回报我的?外面的人看见了怎么说——说我们林家养了个野姑娘——

林易欢站在门内,低着头没有动。那根手指在她额前停着,她看不见它的尖,但她能感觉到它带着火气的余温。她手里还攥着那只缎面盒子,指腹压着盒盖的边缘,没有松开。林母的骂声还在继续,一字一句地灌进耳朵里,像碎瓷片刮过锅底,尖利而绵长。

林母
林母

整天不知道在忙什么!早出晚归的——你是不是在外面跟什么不三不四的人来往?我警告你你要是敢败坏家门——

林易欢攥着盒子穿过院子,朝自己住的那间偏屋走去。林母的骂声追在她背后,又尖又利地响着,像碎瓷片刮过锅底。她推开门,把门关上,那些声音被薄薄的门板挡在外面,变成模糊的嗡嗡声,但仍然在响,像蚊虫围着灯转。她背靠着门板站了一会儿,然后低头,摊开手掌——那只缎面盒子的棱角在她掌心压出了一道浅浅的红印。她打开盖子,藕荷色的发带安安静静地躺在里面,缎面在昏暗中泛着柔和的微光。她看着那条发带,看了一会儿。然后她轻轻地把盖子合上了,捧在手心里,站了很久。

她闭上眼睛,攥紧了那只盒子。

与此同时,黎苏苏刚回到自己房间。她在黑暗里关上门,然后走到窗边坐下来。院子里那棵桂花树在夜风里轻轻摇着,叶子沙沙响,月光在枝叶间漏下来,在地上铺了一层细碎的白。她坐了一会儿,偏过头看向床头那件墨绿色旗袍,她伸手摸了摸那件旗袍的领口,丝绒的面料在指腹下温凉软滑。

澹台烬这几天都没有联系她。没有电话,没有纸条,没有任何消息。她不知道自己在等什么,但她发现自己确实在等。

她缩回手,指尖在丝绒上最后停了一下。窗外的桂花树还在风里摇着,像在替什么人说话,又像什么都没说。

她站起来去洗漱。刷牙的时候她看着镜子里自己那副睡眼惺忪的样子,忽然停下来,含着牙刷,看着镜子里的自己看了三秒。然后她低头漱了口,放下杯子,没有再看镜子。

她躺下来关灯。黑暗里她的眼睛睁着,望着天花板。

她翻了一个身,又翻了一个身,最后把脸埋进枕头里,闷闷地呼了一口气,然后翻回来,望着天花板,没有闭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