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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春风镇

少年白马:葬刀

第1章:春风镇

云来镇的春天来得迟。铁匠铺的炉火已经烧了十六年,林远蹲在砧板前,看父亲将一块生铁反复锻打。铁花溅在他手背上,烫出密密麻麻的白点,他早就不觉得疼了。

苏小棠从后墙翻进来时,裙摆沾了半片枯叶。她怀里揣着两坛酒,冲着林远眨了眨眼:"沈白衣那个老酒鬼藏在药柜第三格,我拿了两坛他都没醒。"

林远皱眉:"你又偷。"

"今天是你的生辰。"苏小棠把酒坛塞进他怀里,酒液晃荡,渗出一线琥珀色的光,"别整天板着脸,跟个老头子似的。"

砧板上的铁锤停了。林铁心抬头看了他们一眼,炉火映在他眼窝里,深得望不见底。他没说话,转身进了里屋。林远嗅到一丝血腥气,很淡,像是从父亲旧棉袄的缝隙里渗出来的。他想开口问,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父亲向来寡言,问了也不会答。

"喝一杯。"苏小棠已经敲开了泥封,酒香混着铁锈味弥漫在铺子里。林远接过碗,碗沿碰在唇边,热辣滚烫。他十六岁了。母亲去世得早,父亲这么多年没提过她,也没再娶。云来镇的人都说林铁心是个闷葫芦,一辈子只会打铁。

夜里起风。苏小棠趴在木桌上睡了过去,酒碗歪在胳膊肘边,还剩半碗。林远扶正她的碗,正要披件衣裳,里屋突然传来一声巨响。他冲进去,看见父亲将所有的兵器——墙上的剑、架上的刀、炉边的矛——全数掷进炉膛。火舌暴涨,铁器熔成赤红的汁水淌了满地。

"爹!"林远伸手去拦,被父亲一把攥住手腕。那双打铁的手此刻冷得像冰。

林铁心从怀里摸出一样东西。锈迹斑斑的短刀,刀鞘朽烂,刀身缠着暗褐色的布条,像一截腐朽的枯木。他把刀塞进林远掌心,刀柄触手生温,仿佛带着活物的脉搏。

"去京城。"林铁心的声音沙哑,"找沈白衣。"

"哪个沈白衣?苏小棠的师父?"

林铁心没有答。他的目光越过林远的肩膀,钉在窗外。云来镇的春夜寂静如水,连狗都不吠一声。

然后屋顶碎了。

瓦片如雨倾泻,三道黑影破顶而下,寒光在炉火余烬中一闪。林铁心一把将林远推开,反手捞起地上半截断刀,迎面撞上第一道寒光。刀锋相撞,火星迸溅。第二道黑影从侧面切入,刀锋没入林铁心左肋,闷响一声。

林远跪在地上,手里攥着那把锈刀,浑身发抖。他练了十六年的"断水刀法",此刻脑子里一片空白。刀身在他掌中震颤,像一条不肯听话的蛇。

"走!"林铁心断喝,断刀横斩,将第三人逼退半步。他身上裂开三道血口,棉袄碎成布条,露出底下纵横交错的旧疤。那些疤痕像一张被反复缝补的网,密得看不见一处完好的皮肉。

林远站不起来。他看见父亲的刀断成两截,看见第四道寒光从窗外射入,正中心口。林铁心踉跄了一步,单膝跪地,却抬起了头。他望着林远,嘴唇翕动,好像想说什么。最终只是把手抬起来,朝着门口的方向挥了挥。

走。

林远终于动了。他横抱起苏小棠,从后窗翻了出去。春夜的雨不知何时落了下来,冷雨浇在脸上,混着他不知何时淌出的泪。身后传来铁匠铺倒塌的声响,炉火遇雨,白烟冲天而起。

林远跑过青石板街,跑过那棵老槐树,跑过苏小棠家医馆的篱笆。他不敢回头。怀里那把锈刀贴着胸口,震得他心口发疼。

跑到镇口石桥时,雨停了。他放下苏小棠,转身。云来镇的铁匠铺方向腾起一团黑烟,在月色里软软地散开。风从镇子里吹过来,带着焦铁的气息。

林远低头看手里的刀。锈迹斑斑的刀身上映出他自己的脸,十六岁,满脸雨水,嘴唇惨白。他想握紧刀柄,手指却松开了。第一次,他握不住刀。"断水刀法"在他手里变成了一片颤抖的铁片,沉得坠手。

苏小棠在石桥边醒来,揉着额角看他。她什么都没问,从袖中摸出一条帕子递过去。帕子上绣着一株歪歪扭扭的草药,是她自己缝的。

林远接过帕子,抹了把脸。远处的黑烟渐渐淡了,云来镇的灯火次第亮起,有人提着水桶往铁匠铺跑,隐约传来喊叫声。

"走吧。"苏小棠站起来,拍了拍裙摆上的泥,"去京城。"

林远望着她。月光下苏小棠的脸还很稚嫩,像医馆后院那株才开的花。她伸手,把他手里那把锈刀拿过来掂了掂,又还给他。

"怪沉的。"她说,"但你把住它的时候,它在发热。"

林远低头。刀柄确实还温着,像父亲刚打完铁的那只手,带着余烬的温度。他把刀别进腰间,转过身,石桥尽头是官道。官道漫漫伸向北方,春夜的露水在草叶上凝成珠子,被月光一照,亮得刺眼。

苏小棠走在他左边,步子轻快得像什么都没发生过。林远走了三步,忽然停下来。他想回头看一眼云来镇的轮廓,却被一把锈刀抵住了胸口。刀柄处有一道裂纹,方才没注意,此刻借着月光看去——裂纹里嵌着一枚暗红的印,指甲盖大小,像凝固的血。

他认得那枚印。父亲的手背上就有这样一个疤,打了十六年铁都没消掉。

林远深吸一口气,握紧刀柄。这次他握住了。刀刃微微发出一声嗡鸣,细得像春风过柳。远处云来镇的灯火终于熄灭了,铁匠铺的火彻底浇透,最后一缕烟融入夜空。春天还是来了,只是来得晚了些。

林远往北走,怀里揣着一把锈刀,身边跟着一个偷酒喝的姑娘。春风从身后吹过来,把他的衣摆掀起来,又落下。衣摆下面,那把锈刀隐隐发热,像一颗埋在铁壳里的心脏,不紧不慢地跳着。

他不知道这一走,会走进一场葬刀大会。也不知道那把锈刀是锁,锁着他体内一粒血月魔功的种子。更不知道京城里等着他的沈白衣,会把他带进一座地下刀冢,砍下自己的残肢教他葬刀。

他什么都不知道。只是觉得后背上那阵春风,像父亲的手最后挥了一下。

苏小棠忽然说:"你爹让你找沈白衣。沈白衣是我师父,但我在他医馆偷了三年酒,都没见过他拿刀。"

林远没答话。手里的锈刀又烫了一点,烫得他攥紧了掌心。

官道尽头月色渐淡,天边泛白。云来镇彻底看不见了。

春风依旧吹着,吹过烧焦的铁匠铺,吹过断裂的砧板,吹过林铁心最后跪倒的那块青砖。砖缝里渗着血,被雨水冲淡了,渗进土里。土下面埋着一截断刀,断口处有七个缺口,每一个都崩在对手的骨头上。

云来镇的春天在那一夜死去了。但春风不知道,它照样吹,吹得满山满野的桃花苞鼓鼓囊囊,再过半个月就要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