甘泉宫的花开了三日,陈凝华便陪刘彻看了三日。
清晨她总起得早,灵泉在体内流转一周天,便觉神清气爽。榻上刘彻尚在浅眠,老人家觉浅,她稍一动他便睁开眼,迷迷糊糊伸手来捞她衣角:“又去哪儿?”
“去给陛下煎药。”她笑着把他的手塞回被褥里,“灵泉水熬的,比太医院的方子管用。”
刘彻哼了一声,翻个身嘟囔:“朕没病。”
“是是是,陛下龙体安康。”她系好腰带往外走,“那这碗永葆青春的甘露,臣妾自己喝了?”
身后传来窸窣声响,她回头时,六十三岁的帝王已经披着中衣坐起来,花白头发散在肩头,眼巴巴望着她。陈凝华忍不住笑出声,快步走回去在他唇上啄了一下:“等着,很快。”
灵泉空间里那眼泉水比两年前更加澄澈,她舀了一瓢倒进药罐,又摘了两片朱果叶——灵泉边不知何时冒出来的小树,结的果子比樱桃还小,却含着极精纯的生机。她把这些与刘彻日常调理的药材同煮,看着药汤从浑浊变清亮,最后竟透出浅浅的翡翠色。
端回寝殿时,刘彻已经自己梳好了发。他不要内侍伺候,执意等她回来系冠,白发被她纤长手指拢起时,帝王喉间发出一声满足的叹息。
“凝华,”他忽然按住她手腕,“今晚陪朕去趟未央宫。”
陈凝华指尖一顿。未央宫……那是卫子夫的长秋宫所在。自她归来已过三日,这位皇后始终称病未至甘泉宫请安。
“卫娘娘那边……”她斟酌着开口。
“她称病,朕便去看她。”刘彻语气淡淡,“你随朕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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傍晚时分,銮驾停在长秋宫门前时,满宫侍女跪了一地。卫子夫被两个宫人搀着迎出来,鬓边珠翠依旧,却掩不住眼底青黑——显然这几日她睡得并不好。
“陛下驾临,臣妾有失远迎。”她屈膝行礼,目光越过刘彻肩头,落在陈凝华身上时微微一凝。
陈凝华穿着刘彻特意为她备的灵犀纹翟衣,发间簪着那支她十七岁及笄时他亲手插上的白玉梨花簪,整个人站在暮色里像会发光。卫子夫看清那支簪子时,攥着帕子的手指紧了紧。
那是陈凝华早夭那年,刘彻命少府用整块羊脂白玉雕成的。当时卫子夫也想要一支,被一句“这是给昭仪的”堵了回来。后来昭仪成了皇后,那支簪子便再无人见过,如今竟又回到这少女鬓边。
“皇后不必多礼。”刘彻伸手虚扶一下,转头对陈凝华说,“凝华,给你表姐带的东西呢?”
陈凝华从袖中取出只青玉小瓶,递给卫子夫身侧的侍女:“灵泉里养的芝露,对安神有奇效。娘娘若夜来多梦,睡前饮半盏便好。”
卫子夫盯着那只瓶子看了片刻,忽然笑了。她是做了二十多年皇后的人,这一笑便带出几分当年平阳歌女的妩媚:“表妹有心了。只是这世间哪有这般神奇的露水,倒是表妹本人……”她顿了顿,“比露水还稀罕些。”
陈凝华微微屈膝:“娘娘谬赞。”
刘彻已经自顾自往里走,路过卫子夫身边时忽然驻足,声音不高不低,恰好让廊下众人都听得清楚:“皇后,朕记得三十年前你刚入宫时,也曾对朕说‘愿陛下长乐未央’。”
卫子夫身形一颤。
“那时候朕答应你,只要你安分,朕便给你体面。”刘彻没有回头,“如今朕仍是这句话。陈家那孩子没有争权夺利的心思,你大可放心。”
卫子夫低头看着自己绣满金线的裙摆,半晌才道:“臣妾明白。”
陈凝华跟上去时,经过卫子夫身侧。她闻到皇后身上极淡的沉水香,也看见她袖口下微微发抖的指尖。灵泉在体内涌动了一下,感应到这位皇后胸腔里翻涌的酸涩与释然——像一坛陈了三十年的酒,终于被人揭开了盖子。
“娘娘,”陈凝华极轻地说,“太子殿下前日来甘泉宫请安时,提到您近来风湿又犯了。”
卫子夫猛然抬头,对上她坦荡的目光。
“那瓶芝露里加了祛风的药引,”陈凝华笑了笑,“您趁热喝。”
她加快几步追上刘彻,老帝王正回头等她,晚风把他龙袍吹得猎猎作响。他自然而然地伸出手,她自然而然地握住,两个人并肩踏上回甘泉宫的步辇,把长秋宫满院灯火留在身后。
卫子夫站在阶前目送他们远去,忽然对身边侍女说:“去把本宫妆奁最底层那支金步摇取出来。”
侍女讶然:“娘娘,那支是……”
“给东宫史良娣送去。”卫子夫缓缓转身,“就说是灵犀皇后赏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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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晚刘彻喝那碗翡翠色药汤时,难得没有嫌弃苦。陈凝华趴在榻边看他皱着眉一口一口咽下去,忍不住伸手戳他脸颊:“陛下现在比小时候好哄多了。”
“朕小时候何曾被人哄过。”他放下药碗,忽然将她捞到膝上,“也就你,敢把朕当孩子哄。”
陈凝华顺势窝进他怀里,灵泉感应到他服下药汤后经络渐渐舒展,那些盘踞多年的暗伤正被朱果叶的生机一寸寸浸润。她满意地眯起眼睛,像只偷到鱼干的猫。
“明日让刘据把孙子带来给你看看。”刘彻忽然说,“那小子叫刘进是吧?听说他媳妇又怀上了。”
“陛下连这都知道?”
“朕是天子。”他哼了一声,却忍不住低头蹭了蹭她发顶,“你的子孙,朕自然要多上心。”
陈凝华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刘据认她做了义母,刘进便是她的义孙,那肚子里还没出生的孩子便是义曾孙。她忽然觉得眼眶发酸,把脸埋进他肩窝闷声道:“陛下……您对我太好了。”
刘彻低笑,胸腔的震动传到她耳畔:“朕不过是在还债。十七年前你说想要间金屋,朕答应了你却没来得及建。如今朕把整个大汉给你当金屋,你可还满意?”
她没答话,只是搂紧了他脖子。窗外梨花瓣被夜风卷进来,落在两人交缠的衣摆上,像撒了一层碎雪。
良久,她闷闷的声音传来:“陛下,灵泉空间里有一味药,需要……需要圆房才能开启。”
刘彻身子一僵。
“朕六十三了。”他声音有些干。
“我十七。”她从他怀里仰起脸,梨花瓣沾在睫毛上,“陛下嫌自己老?”
刘彻盯着她看了很久,忽然把她往怀里带了带:“等朕把巫蛊案的尾巴收拾干净。”他声音哑得像含了砂,“凝华,等朕把一切安排妥当……朕不想你担半分风险。”
她乖乖点头,把脸重新贴回他心口。那里心跳沉稳有力,灵泉感应到比初见时强健了许多。她想,不急的,她有长生药,有回春丹,有满灵泉的生机,足够陪他把余生慢慢走完。
夜深了,甘泉宫灯火渐次熄灭。偏殿里那幅画像被挪到了寝殿,与刘彻亲笔新题的“灵犀照夜”四字并排挂着。画中少女仍在梨花树下微笑,而画外那个真实的她,正枕着帝王臂弯沉沉睡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