内阁之内,沈砚辞位列重臣,每日天未亮便要入朝,处理堆积如山的奏折,商议国策,周旋各方朝臣。
外人看见的是他一身紫袍,出入有人迎候,朝野敬畏,风光无限。可只有沈砚辞自己清楚,身居高位,如履薄冰。
朝堂之上没有永远的盟友,昔日暂时合作的官员,一旦利益冲突,转眼便可化为仇敌。政敌无时无刻不在暗中窥探,搜寻他一丝一毫的错处,想要一击致命。
每日散朝归家,褪去官服,紧绷的心神才能稍稍松弛。苏清沅总能察觉他眉宇间的疲惫,备好温热茶汤,遣开下人,安静陪他静坐。
“不必事事逼迫自己做到极致。江山治理自有百官分担,你也要爱惜身子。”苏清沅轻声劝说。
沈砚辞握住她的手,淡淡苦笑:“我走到今日,得来不易。一旦稍有松懈,无数人伺机而上,我们一家人安稳日子便会破碎。”
经历过当年苏清沅被绑架一事,那份恐惧早已刻在心底。他不敢松懈。
闲暇时光,他尽量抽出时间陪伴儿女。
长子沈景珩渐渐长成少年,已经开始修习经史、学习为政之道。沈砚辞时常教导他:权力是利刃,可以护人,亦可伤人。心中若无底线,终会被权力吞噬。
小女儿沈知妤依旧无忧无虑,性子活泼跳脱,继承苏清沅的娇俏,敢说敢笑。常常缠着沈砚辞出宫游赏,采摘花草。沈砚辞素来对女儿包容,大多应允。
不少世家听闻沈家儿女出众,早早托人前来打探婚事。
苏清沅与沈砚辞商议过后,达成共识。不急于早早联姻绑定势力,不利用儿女婚事换取朝堂助力。待到景珩、知妤成年,遵从他们自身心意。
岁月悠悠,又是数年匆匆而过。
沈景珩年方十五,气度沉稳,心思缜密。读书举一反三,不仅熟读圣贤书,沈砚辞还亲自教他体察民情,看懂朝堂博弈。少年心性克制,待人温和,却暗藏主见。不少朝中大臣暗中看好,认定他日沈景珩必定继承其父风骨。
时常有人劝说沈砚辞,趁早为沈景珩挑选名门贵女,强强联合,稳固沈家根基。
沈砚辞全部婉拒。
“他的人生,应当由自己走。依靠联姻得来的助力,终究是束缚。”
沈知妤年满十二,明媚烂漫。比起埋头苦读,她更喜欢游园、研习音律,不喜拘束。苏清沅从前被礼教束缚大半辈子,不愿女儿困在内宅,默许她随心度日。
偶尔苏明薇会在贵女宴席上遇见苏清沅。
这些年她在永宁侯府大房过得郁郁寡欢。沈砚昭心中始终放不下当年婚约之事,夫妻常年冷战,府中毫无温情。看着苏清沅夫妻情深,一双儿女聪慧可人,沈府权势滔天,苏明薇心中充斥无尽悔恨。
当年费尽心机换来的婚事,从不是她梦寐以求的锦绣前程,而是一座冰冷牢笼。她舍弃良知争抢机缘,到头来,竹篮打水一场空。
偶尔她试图上前与苏清沅搭话,苏清沅只是淡淡颔首,保持距离。过往恩怨早已尘埃落定,不必再纠葛。
造化弄人,一念之差,便是两种截然不同的人生。
朝堂格局悄然变化。
曾经几大皇子夺嫡的风波,随着时间推移,多数皇子落败,退出权力角逐。残余一派势力,不甘心就此蛰伏,将所有怨恨集中在沈砚辞身上。
在他们眼中,沈砚辞这位帝王孤臣,不偏不倚,阻碍了他们攫取权力。只要扳倒沈砚辞,朝堂权力格局将会重新洗牌。
一众旧敌暗中串联,搜集各类小道消息,罗织数十条罪状,联名上奏,检举沈砚辞培植私党、独断专权,暗中觊觎权柄。
奏折送入宫中,帝王看到厚厚一叠弹劾文书,面色沉寂。纵使多年信任沈砚辞,铺天盖地的控诉,依旧让帝王生出一丝猜忌。
流言迅速席卷京城,大街小巷议论纷纷。不少原本依附沈砚辞的官员惶恐不安,刻意和沈家划清界限。一时间,沈府门前冷清不少。
风雨袭来,沈府上下人心惶惶。
下人慌张传递外界传闻,沈砚辞却异常平静。他静坐书房,逐一整理多年以来所有公务卷宗、往来文书,所有账目清晰有据,没有半分把柄落在他人手中。
苏清沅见事态严峻,主动前往镇国公府,恳请镇国公入宫,客观陈述多年所见。
“砚辞多年为官,从不营私,不收受贿赂,家族子弟从未仗势横行。倘若他真有心结党营私,何必常年刻意保持孤臣姿态?”
镇国公进宫觐见,如实向帝王诉说。
与此同时,沈砚辞在朝堂之上从容自辩,逐条驳斥所有诬告,拿出详实证据。他坦然向帝王进言:“臣承蒙陛下信任,身居高位,难免招人嫉恨。臣从不奢求人人善待,只求陛下明察。若陛下心中存疑,臣愿意交出部分职权,自请降职,以安众议。”
这番以退为进的话,打消了帝王心中最大的疑虑。
帝王派人暗中核查所有指控,查明一切皆是政敌刻意捏造。龙颜大怒,严惩带头诬告的一众官员。
一场足以倾覆沈家的危机,有惊无险化解。
风波平息之后,朝野之中,再也无人敢轻易寻衅针对沈砚辞。
深秋,庭院银杏落叶纷飞。
处理完连日繁杂公务,沈砚辞难得清闲。他与苏清沅并肩坐在廊下,静静看着庭院景色。
苏清沅轻轻叹息,回首往事:“还记得大婚那一日,我掀开盖头看见是你,满心绝望,一心只想退婚。那时我万万想不到,往后半生,会与你相守至此。”
沈砚辞侧头看向身侧的女子。
当年那个娇纵挑剔、受不得半点委屈的国公府少女,历经无数风波,褪去稚气,从容淡然,始终坚定站在他身侧。
“我初来这个时代,只想不争不抢,安稳度日。一场绑架,让我彻底醒悟。安稳从来不是求来的,是凭手中力量换来的。”沈砚辞缓缓开口,语气带着几分怅然,“只是一路走来,步步刀光剑影,如果没有你,我很难坚持。”
阴差阳错的替嫁,一纸被迫维系的婚约,没有人看好的姻缘,却在朝夕相处、患难与共之中生根发芽。
从名义夫妻,到心意相通;从侯府内受人轻视,到执掌朝堂权柄。无数难关,二人携手一一跨过。
“往后不必再强求不断向上。”苏清沅靠在他肩头轻声说道,“如今我们儿女平安,家族安稳,足够了。”
沈砚辞微微颔首。登顶权力之巅,风光背后是无尽疲惫。他心中,已经开始规划退路。
盛极必衰,是亘古不变的道理。沈砚辞深谙帝王心术。
长久身居核心权位,纵使忠心不二,时间长久,也难免引来君主忌惮。趁着如今帝王尚且信任,徐徐放权,才是保全家族长久安稳的上策。
自此之后,沈砚辞处事渐渐收敛锋芒。
朝堂大事,依旧尽职尽责辅佐帝王,推行利国利民的政令;但不再主动揽下所有棘手差事,主动举荐品行可靠、能力出众的年轻官员分担政务,慢慢培养后继之人。
不少心腹下属不解,前来询问缘由。
沈砚辞耐心点拨:“人不能久居风暴中心。激流勇退,不是逃避责任,是为家族留一线生机。”
他悉心教导沈景珩,告诫少年不必急于踏入权力漩涡。先沉淀心性,增长阅历,遵从本心选择前路,可以治学,可以治理地方,不必强行复刻自己权臣之路。
对于沈知妤,夫妻二人只盼她觅得心意相通之人,一生无忧,不必卷入朝堂纷争。
闲暇之余,沈砚辞开始整理多年文书书稿,时常带着苏清沅出城踏青。年少忙于科考,中年深陷朝堂,二人很少有机会自在出游。如今总算能寻得片刻清闲。
数十载光阴转瞬即逝。
大靖吏治清明,边境安定,百姓安居乐业,迎来一段太平岁月。沈砚辞辅佐帝王多年,功在朝野,世人尊称一代名臣。
年岁渐长,沈砚辞数次上书,请求逐步卸下内阁核心职权。帝王几番挽留,最终应允,令他保留荣誉官衔,不必每日早朝,可在家休养,遇重大国策再入宫商议。
束缚半生的重担,终于卸下大半。
沈景珩长大成人,选择前往地方任职,治理州县,为官清廉,颇有沈砚辞当年之风。寻得一位性情温婉的世家女子成婚,夫妻和睦。
沈知妤不愿嫁给朝堂权贵,机缘巧合之下,结识一名潜心治学的青年才子。沈砚辞与苏清沅考察对方品性之后,尊重女儿选择,成全婚事。
儿女各自成家,独立门户。沈府大院,只剩下夫妻二人与一众老仆。
春日游园,秋夜赏月,冬日围炉闲谈。曾经锦衣玉食、娇气万分的国公嫡女,陪着他熬过内宅倾轧、朝堂厮杀;来自异世、一心想要避世的胎穿之人,为护爱人披荆斩棘,手握权柄。
夕阳余晖洒落庭院,沈砚辞牵住苏清沅的手。
“当年一场错嫁,所有人都觉得是你我厄运。”
苏清沅眉眼含笑:“如今看来,是最好的缘分。”
初时不情愿捆绑在一起的两个人,跨过无数风雨,相互扶持走到暮年。
他曾渴求平凡安稳,却为守护挚爱,踏上权臣孤臣之路;她曾期盼预想中的良缘,命运辗转,最终寻得能够托付一生之人。
权柄在手,护所爱一世安宁;
岁月悠长,与良人白首不离。
【完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