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找不到答案

黄景瑜:圈内太太

杯中香槟余下浅浅一层琥珀色酒液,气泡慢悠悠浮上液面,碎在冰凉的杯壁上。沈知韫抬手将酒杯搁在窗边大理石台面上,指尖褪去酒水浸润的湿凉,方才强压下去的心悸,随着黄景瑜远去的背影一点点翻涌上来。

宴会厅里的谈笑、碰杯、外语交谈声依旧喧嚣,可她像是被一层透明屏障隔绝在外,耳边只剩下地中海不停歇的浪涛,一下下拍打着海岸,如同她乱了节律的心跳。她抬手轻轻捋平雾白长裙肩头微乱的布料,在外人眼中无懈可击的优雅仪态,此刻只剩一层薄薄的外壳,内里缠绕着五年解不开的纠缠心绪。

她没再折返酒会与人周旋,同导演温岚简单低声致歉,说想独自沿着滨海步道走走吹吹风。温岚瞥一眼她望向海面落寞的侧影,心下了然,只笑着叮嘱她注意安全,任由她独自抽身离开这片浮华场域。

走出宴会厅大门,晚风瞬间裹着浓烈的海水咸味扑面而来,拂动她长裙轻薄的纱质裙摆,路边成排棕榈树的叶片被吹得沙沙作响,沿岸路灯串联起绵延数公里的暖金色光带,灯光落在海面,揉碎成漫天晃动的碎金。红毯处还有零星记者蹲守,看见一身高定礼服的她,下意识举起相机,沈知韫习惯性浅浅颔首,维持着标准得体的浅笑,脚步没有半分停顿,径直走向人少僻静的海边石阶。

她踩着细高跟缓步走下几级临海石阶,脚下是微凉粗糙的石面,远离了衣香鬓影、珠光宝气的名利场,周遭终于安静下来,只剩层层叠叠涌向沙滩的浪潮声。沈知韫侧身靠着冰凉的石栏,抬眼望向远处停泊的游轮,船舱灯火星星点点,和天际浅淡的暮色融在一处。

事业上她永远清醒决断。当初《破冰行动》播出爆火,全网铺天盖地的资源、顶级流量综艺、古偶大女主剧本堆满她的邮箱,圈内所有人都笃定她会借着热度趁热打铁,稳稳霸占流量赛道。可她几乎不假思索尽数推拒,一头扎进话剧小剧场,一磨就是数年;筹备《戏台韫玉》时,投资方数次要求修改剧本增加噱头,她寸步不让,自降片酬甚至自掏腰包补齐拍摄缺口,硬生生守着自己心中的文艺表达,一路走到戛纳。

旁人艳羡她手握选择人生的权力,遇事冷静自持,仿佛没有任何情绪软肋,可只有沈知韫自己清楚,唯独黄景瑜是她人生规划之外最大的变数。

她认认真真复盘过无数次两人之间所有交集,试图用理性划定界限。

若是单纯敬佩欣赏,那她对待吴刚、任达华等一众前辈戏骨,皆是坦荡敬重,见面畅谈剧本,私下问候客气疏离,从不会仅仅一次对视,就让心神彻底失控;若是感激提携之恩,圈内提携过她的前辈不在少数,她心怀感念,相处之时始终从容平和,不会在时隔五年之后,一听见对方低沉的嗓音,心底便泛起绵延不绝的悸动;若仅仅是搭档间的熟稔,那合作结束后本该慢慢淡成点头之交,而非在无数个独处深夜,不由自主翻出当年片场的零碎回忆。

这份感情混杂着欣赏、感恩、心动、贪恋,层层叠叠拧成一团乱麻,理性不断提醒她二人只是旧识搭档,心底的本能却次次违背理智,看见他的瞬间,所有搭建多年的冷静壁垒尽数松动。

她掏出手机,屏幕亮起,通讯录置顶的联系人静静躺在列表里,备注简简单单三个字:景瑜哥。

上一条消息停留在半年前,她得知黄景瑜新剧上线,礼貌发送一句恭喜,他很快回复,客气温和,没有多余寒暄。两人的聊天记录永远克制疏远,永远保持恰到好处的安全距离,从来没有逾矩的只言片语。

指尖悬在对话框上方许久,她终究还是收回了手,熄灭屏幕揣回礼服口袋。她甚至不知道,若是真的赴约回国那顿饭,自己该以什么样的姿态坐在黄景瑜对面。是装作全然坦荡,只聊电影、剧本、行业近况,假装心底五年波澜从未存在;还是任由压抑多年的情绪流露,直面那份连自己都不敢承认的爱慕?

她做不到前者的全然伪装,又没有勇气直面后者的答案。

远处忽然传来一阵轻微的骚动,几辆黑色商务车缓缓驶入电影宫车道,安保整齐列队开路,不用回头,沈知韫也能猜到,是品牌方安排的专车来接黄景瑜前往下一场晚宴。心底没来由泛起一丝细微的落空,明明方才才见过面,知晓往后在戛纳这几日或许还有碰面机会,可短暂的别离依旧拉扯着心绪。

海风渐渐转凉,吹得她裸露在外的肩颈泛起一层薄鸡皮疙瘩,她轻轻环住双臂,目光落在无边无际的深蓝海面。十九岁在深山剧组的那些画面又一次清晰浮现:雨夜他递来毛毯时低垂的眉眼、熬夜顺戏时耐心拆解台词的模样、发现她被轻视时不动声色护着她的分寸……那些细碎温柔没有浓烈的攻势,润物无声地扎根在她心底,等到她幡然醒悟时,早已盘根错节,无法连根拔除。

她一直以为自己偏爱极致清晰、界限分明的人生,感情也理应如此,爱或是不爱,分得清清楚楚。可唯独遇上黄景瑜,所有标准尽数失效,爱意与欣赏缠绕,心动与感激共生,模糊了所有边界,日日煎熬着向来通透的自己。

“知韫?”

一道熟悉低沉的男声猝不及防从身后响起,沈知韫脊背微僵,下意识攥紧了裙摆,心头骤然一跳,难以置信地缓缓转过身。

黄景瑜竟没有跟着车队离开。

他换下了方才正式的西装外套,只留一件黑色修身衬衫,袖口随意挽到小臂,卸下了晚宴上周旋应酬的紧绷感,周身多了几分松弛随性。手里捏着一件折叠整齐的黑色西装外套,缓步朝她走来,海风掀动他额前几缕碎发,眼底带着淡淡的笑意。

“看你中途提前离开酒会,怕你不熟悉这边的路,过来看看。”他走到石栏边,与她并肩望向无垠大海,抬手将外套轻轻递到她身前,“夜里海边风大,礼服单薄,披上别着凉。”

布料带着他身上清浅干净的松木冷香,混杂着淡淡的烟草气息,是独属于黄景瑜的味道。沈知韫抬手接过外套,指尖不经意擦过他的指腹,细微相触的刹那,一股热流顺着指尖直冲心口,她连忙收回手,将外套披在肩头,柔软布料裹住微凉的身子,也裹住了他残留的气息。

两人并肩静立,一时间没有说话,只有浪潮反复撞击礁石的声响在耳边回荡。

打破沉默的依旧是黄景瑜,语气平和轻柔,没有刻意打探,只是随口闲谈:“刚刚温导说你独自来海边散心,是不是电影节连日应酬太累了?”

“还好,只是酒会人声嘈杂,想找个安静地方吹吹风。”沈知韫稳住声线,目光平视远方海面,刻意不敢侧头看他,生怕眼底藏不住的纷乱心事暴露无遗,“倒是耽误你去下一场活动了。”

“品牌晚宴推掉了,没必要勉强应付。”黄景瑜轻笑一声,视线落在她清丽沉静的侧脸上,目光温和绵长,“比起应付满场不熟悉的人,不如在海边清静一会儿。”

沈知韫的心又是猛地一颤。

他好像永远都这样,总能恰到好处读懂别人的疲惫,温柔体贴,却永远把握着礼貌的边界,不会过分亲昵,也不会过分疏离。这份恰到好处的温柔最是磨人,让她分不清,这份体恤,仅仅是他待人一贯的善意,还是独独对她的特殊关照。

她忍不住轻声发问,语气淡得像随口一问,藏住心底暗藏的试探:“景瑜哥对身边所有人,都这么上心周全吗?”

黄景瑜闻言侧过头看向她,眼底笑意淡了几分,认真思索片刻,缓缓开口:“待人温和是本分,但上心分人。无关紧要的人,客气客套足矣;真正相处合拍、让人记挂的朋友,才会多留心几分。”

简简单单一句话,在沈知韫心底掀起巨大的震荡。

合拍、记挂、朋友。

三个词层层递进,又被“朋友”二字稳稳框定界限,像是给她汹涌翻涌的心动,轻轻盖上一层无法逾越的薄墙。原来于他而言,她从头到尾,都只是相处合拍、值得记挂的旧搭档、老朋友。

方才隐隐生出的一丝微小期盼,瞬间被海水般的凉意淹没。她垂眸掩去眼底一闪而过的失落,唇角扯出一抹浅淡平静的笑意,完美掩饰所有心绪起伏:“能被景瑜哥视作朋友,是我的荣幸。”

黄景瑜没有察觉到她转瞬即逝的低落,目光重新投向翻涌的海面,语气带着几分感慨:“一晃五年就过去了,当年在山里拍破冰,总觉得日子漫长难熬,回头看,倒是最难忘的一段时光。那时候你年纪小,韧劲却远超很多成熟演员,这么多年一路坚守初心,实在难得。”

“如果不是当初你时常提点我,我很难稳稳接住女二号的戏份。”沈知韫低声回应,旧事重提,心底五味杂陈,“那时候心思全都放在演戏上,很多东西看得太浅。”

“不是我提点,是你本身悟性极高。”黄景瑜声音放轻,晚风将他的嗓音揉得格外温柔,“我一直相信,你注定会站在更高的地方。如今站上戛纳,你做到了。”

极致真诚的夸赞落在耳畔,沈知韫却高兴不起来。事业上所有圆满,都填补不了心底关于他的空缺。她拥有鲜花、掌声、国际认可,手握旁人求而不得的选择权,可唯独求不来一份明晰的心意。

海浪卷着细碎泡沫漫上沙滩,又缓缓退去,一如她反复起落、无处安放的情愫。

黄景瑜抬手看了一眼腕表,轻声道:“时间不早,夜里海边湿气重,我送你回酒店?”

沈知韫攥紧身上带着他气息的西装外套,迟疑一瞬,轻轻摇头:“不用麻烦,酒店离这里不远,我自己慢慢走回去就好。”

黄景瑜没有强求,只是点头应允,临走前再度叮嘱:“回国之后记得联系我,说好的饭局,不能不算数。”

“不会忘。”沈知韫抬眼看向他,努力让自己的眼神坦荡无波。

他深深看了她一眼,随后转身,一步步沿着步道离开,挺拔的身影渐渐融进沿路暖黄的路灯光影里,直至彻底消失在棕榈树的尽头。

沈知韫独自留在石阶上,披着他遗留的外套,晚风不断吹来,身上暖意阵阵,心底却空落落的。她低头摩挲着西装细腻的面料,方才那句“朋友”,像一根细刺,轻轻扎在心上,不剧烈疼痛,却绵长地发痒难熬。

她依旧没能理清对黄景瑜的感情,可此刻她无比清晰地意识到:

她害怕奔赴,害怕戳破,害怕这份缠绕五年的心动,到最后,只换来朋友二字的定论。

戛纳整夜灯火璀璨,浪声不息,世间所有人都在为电影、名利狂欢,唯有沈知韫,怀揣着一份混沌无解、无人知晓的心事,独自站在异乡的海岸,任由晚风,带走又送来绵延不绝的惦念。

前路风光万里,万事皆有解法,唯独对黄景瑜这一段心意,她暂时找不到答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