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幕,又落在不远处檐下李听雪眼底。
他本以为,她或许会留钱给自己添鞋袜,或是好好吃一顿热食犒劳自己。却没想到,她把一月辛苦攒下的余财尽数散给了困窘之人。
他垂在身侧的手指微松,眸中淡色化开一点暖意,只是依旧没有上前,安静转身离开。
阿弥在街角远远看见了,心头一阵发酸,又生出由衷的佩服。她原以为公主能撑满一月已经很难,却不曾想,她不止学会谋生,还生出了柔软的仁心。
然后,一月之期到了。
帝嫣然将最后一卷誊好的书稿交到掌柜手中,结清工钱,同他道过别,收拾好那几支磨秃的毛笔,离开了待了整月的书肆。
李听雪没有在门口拦她,只遣人递了一句口信,约她到城西一间僻静茶楼相见。
茶楼临着河道,窗棂敞开,有风裹着水汽漫进来,冲淡了茶里的涩味。这时候尚不是茶客最多的时候,座间疏疏落落,很适合说话。
二人隔一张木桌对坐,没有上好的贡茶,只是店家寻常冲泡的粗茶,茶汤浅黄。
李听雪指尖轻轻叩了叩桌面,目光落在她身上。她一身洗得泛白的粗布衣裙,素发简单挽起,没有珠钗,掌心那层薄茧清晰可见,早已不见当初深宫公主的矜贵模样。

一月期满,
李听雪缓缓开口,

说说,这一月你所得是什么?
帝嫣然垂眸看了一眼杯中晃动的茶汤,安静片刻,才慢慢抬眼,语声平和,不疾不徐:

从前在宫里,我读策论、阅奏疏,总知民间多苦,以为心怀怜悯,便是慈悲。可这一月靠抄书换饭,我才晓得不是这样。
她顿了顿,想起被雨水晕开的书稿、为几文钱权衡取舍的那日,想起巷口摸黑纺线的婆婆、城根拾柴的孩童。

谋生很难。

一笔一字,熬到腕酸手痛,才换得饱腹的粮,一处遮身的柴房。

我尝过担心断了活计、无处落脚的惶惑,才明白旁人的困顿不是书卷上寥寥几笔。

我攒下的余钱不多,尽数分给了需要的人。
她轻轻一笑,笑意清淡,

不是居高临下地施予恩惠,是我清楚,少这一点灯油、一口糙米,日子便会难上许多。

我所得的,大抵就是——见过烟火苦楚之后,生出的那份共情。

懂得活下去有多不易,方才懂得体恤他人。
李听雪静静听着,半晌没有言语。窗外河上有乌篷船缓缓摇过,橹声悠悠。
过了许久,他才微微颔首,声音依旧沉静,却不再是先前那般只有评判的冷淡:

不错。

我设下这一关,要的从不是你学会一门营生,也不是要你挣下多少银钱。

江湖人行侠,若是不知柴米艰辛,所谓善心,终究浮在半空。

你过关了。
他稍作停顿,补充一句,

只是记住这份感受,莫要他日境遇变迁,又将今日体会,轻易忘却。
帝嫣然郑重颔首:

我记下了。
茶楼角落,阿弥选了一张离得很远的茶桌独自坐着,捧着一杯清茶,悄悄望向这边。
听见这句“过关了”,心里悬了许久的大石终于落地,唇角悄悄扬起一点浅淡的笑意。
————————————

更新更新~

> ⤙ < ྀི
剧情好有温度,好想看下一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