寒风像生锈的小刀,刮过苏格兰高地荒原,钻满霍格沃茨城堡每一道石缝,裹着细碎雪粒呼啸。
塞莉娜·盖恩站在黑湖岸边。
湖面结了一层极薄、近乎透明的冰,像块摔碎后随手丢在原地的镜子。远处群山被低垂云层吞掉大半,只剩模糊深灰轮廓,如同炭笔在天边潦草抹出的几道线条。浅棕卷发被风吹得乱糟糟,几缕湿冷碎发贴在脸颊。
她指尖反复摩挲长袍口袋里的羊皮纸。
是她昨晚写的。
就在有求必应屋,乔治趴在桌子上画第五十九版曲奇草图的时候,她偷偷写下。字迹细小工整,带着赫奇帕奇那种一丝不苟的劲儿:
“明天,黑湖边。老地方。我有东西给你。——S.G.”
她悄悄塞进他的衣袋。
他不知道。至少,她原本以为他不知道。
她已经在这里等了十七分钟。
乔治没来。
靴底蹭到岸边结冰的滩面,发出一声细微、牙酸的咯吱响。塞莉娜攥紧口袋里的银徽章,金属棱角抵着掌心,一阵清晰的钝痛。
徽章上的宝石冰凉。没有发亮,没有升温,也没有传来他那道熟悉、带着笑意的沙哑声音。
她想起三天前的有求必应屋。
歪歪扭扭的木架子,并排摆着两枚刻字徽章,S.G.是她亲手刻上去的。还记得他当时说,这件事比他的命还认真,暖光下,他棕色的眼睛烫得惊人。
画面切到今早的早餐。
弗雷德急匆匆冲进格兰芬多长桌,凑到乔治耳边低语几句。乔治脸上那惯常松弛带笑的神色瞬间沉下去,染上一层读不透的凝重。他猛地起身,红发在晨光里一闪,连朝她这边看一眼的功夫都没有。
他没来。
塞莉娜肩膀轻轻发颤。不是冻的,一股滚烫的情绪从胸腔翻涌上来,堵在喉咙,让她发不出半点声音。

“在等我?”
身后传来声音。快步赶路带来一点喘息鼻音,是少年清亮的调子,是乔治独有的慵懒腔调,只是这一回,里面裹着沉甸甸的疲惫。
塞莉娜猛地转身。
乔治·韦斯莱站在风雪里,红发被风吹向后扬,像一簇不肯熄灭的火苗。可他脸色发白,鼻尖冻得通红,眼底浮着淡淡的青黑,像是连着好几夜没好好合眼。衬衫领口敞开,领带不知所踪,手上没有牛皮纸袋,没有曲奇,也没有《魁地奇溯源》。
他手里捏着一份《预言家日报》。
头版印着一张模糊人像,下方粗黑标题刺目:神秘人势力再度复苏,魔法部呼吁民众保持警惕。

“塞莉娜。”
乔治开口,嗓音粗糙,像砂纸磨过,

“我来晚了。弗雷德说,爸爸捎消息,魔法部出事了。有傲罗失踪,好几个。”
塞莉娜呼吸猛地一顿。
指节用力攥紧口袋里的徽章,泛出青白。她视线从报纸移到他脸上,再落到微微发抖的指尖——那双烤过五十九次曲奇、雕刻徽章、系过丝带的手,死死攥着报纸,几乎要将纸张捏碎。
“你……”

她声音轻得近乎呢喃,
“你害怕吗?”

乔治静静望着她。
看着她骤然睁大的眼睛,冻得泛紫的唇,死死揪着裙角、泛白的手指。心脏重重撞在胸腔,冰水浸过一般,每一次跳动都带着刺骨的疼。

“怕。”
很轻,很哑,是不加掩饰的坦诚。没有逞强说我不怕,也没有脱口而出有我在。只是简单一个字。

“我怕,”
他又重复,风声差点吞掉这句话,却字字落进她耳里,

“怕那些人。怕他们卷土重来。怕我们……”
他顿住,喉结滚了一下,清晰地吞咽。

“怕我们还没烤够曲奇,木架子还没有摆满。还没来得及,”
他攥报纸的手又收紧一分,

“让你明白,我有多认真。”
塞莉娜眼眶一热。水光快速漫上来,浸在天蓝色眼眸里。她抬手,悬在半空片刻,轻轻覆在他捏着报纸的手背上。
没有牵手,只是贴上去。指尖贴着他的皮肤,感受掌心下脉搏跳动。
“我知道。”

她的声音很轻,却稳,带着一种磐石般的笃定。不羞怯,不退缩,像埋在土里许久的种子,终于顶破土层。
“我知道。”

她再说一遍,添上一点软软的倔强,手指轻轻收了收,贴紧他的手背,
“从一年级,你画那张涂鸦的时候。在走廊等我的时候。从你说愿意等我的那一刻,我就懂了。”

乔治呼吸一滞。
瞳孔微微放大,棕色眼眸里像是燃起什么。唇角慢慢向上勾起,笑意漫到眼底,却掺着一层苦涩,不再是往日那种毫无顾忌的热烈。

“那……”
他低声问,

“为什么现在才告诉我?”
塞莉娜身子一颤,手猛地缩回来,像受惊的小动物。目光躲开他,飘向结冰湖面,望向远处灰蒙蒙的山峦。
“因为我怕。”

她揪紧裙摆,浅蓝色布料被揉出一道道褶皱,
“怕这一切都是假的。怕你只是一时兴起。”

她声音压得更低。
“怕我自己。怕我会躲起来,把你关在门外。”


“我知道。”
乔治没有半分迟疑。
他抬起手,停了一瞬,轻轻抚上她后脑勺。指尖埋进柔软卷发,动作放得极缓,像安抚受惊的小兽。

“我知道。所以我愿意等。和从前一样。你躲一次,我等一次。你关上房门,我就坐在门外。”
他目光落回她脸上,滚烫又深沉。

“你躲一百年,我就等一百年。”
塞莉娜眼底水汽更浓,嘴角却压不住,弯出一点湿漉漉的浅笑。她抬手,轻轻捏住他垂在身侧的两根手指——食指和中指。力道很轻,像蝴蝶落上枝头。
“那你要小心。”

她咬字清晰,声音轻轻的,
“逗我的时候收敛点。我会生气,会不理你,会再躲起来,就像从前。”

话音断掉。
她察觉到他的手在抖。不是剧烈的震颤,是细微的、从指尖传来的轻颤。
“乔治?”

她语气里藏着担忧。

“我……”
他声音发颤,带着破碎又幸福的质感,

“我只是没想到。没想到你会主动。会来这里等我,偷偷塞纸条,会伸手碰我的手。”
他手指微微收拢,扣住她的指尖。

“让我觉得,”
他低声道,

“我是被你选中的,是被你需要的。”
塞莉娜眼眶更红。她没说话,微微倾身,额头抵在他的肩膀。不算沉重的依靠,轻盈,带着浅淡笑意,满是安心。额头贴着他衬衫,感受底下温热皮肤,还有剧烈跳动的心脏,慢慢和她的心跳重合。
乔治一动不动。
任由她靠着,冷风卷着冰屑扫过两人肩头发丝。他再次抬手,轻轻抚着她的卷发。

“塞莉娜。”
“嗯?”


“你说有东西给我。是什么?”
他刻意把语气放轻松,尾音却藏不住紧张。
塞莉娜微微一震,抬起头。鼻尖通红,眼底还泛着湿意,嘴角依旧挂着浅浅的笑。她抽回手,探进长袍口袋,拿出一件物件。
一只小小的胡桃木盒子。
样式和她之前在有求必应屋见过的那只一样,但这只更新,表面打磨光滑,蝴蝶刻纹飘着淡淡的木香。
“我刻的。厨房做的,汉娜帮我借了工具。失败了二十三次,这是第二十四只。”

她把盒子递过去,动作放得很轻,生怕惊扰什么。
乔治接住木盒,上面带着她残留的温度。掀开盒盖,里面躺着一块曲奇。不是他烤的,是塞莉娜亲手做的,第六十块。圆润金黄,巧克力豆摆成两个紧紧靠在一起的字母。
G & S。
不是獾,不是狮子,也不是蝴蝶。
字母下方,刻着一行极小的字:
“比琥珀还好看。——S.G.,1991年9月2日。”
乔治屏住呼吸。指节攥紧木盒,眼眶一阵发酸,滚烫的情绪堵在喉咙,一句话都说不出。

“你还记得。那张涂鸦,你全都记得。”
他嗓音沙哑。
“记得。”

塞莉娜毫不犹豫。
指尖抬起来,轻轻碰到他颧骨,没有碰嘴唇。
“从你画我的那天起。走廊等我,说愿意等我的时候。那句话,比琥珀还好看,我一直记着。”

她唇角浮起一点苦涩的软笑,
“我记得你。”

乔治肩膀猛地一抖。他低下头,额头抵在她斗篷肩头,心跳和她共振。声音闷闷的,隔着布料传出来,带着浓重鼻音。

“那我要重新刻徽章。在G.W.和S.G.底下,刻上1991年9月2日。我们开始的日子。分院帽碰到你头发那一刻,你脸红的那一刻。”
他抬手,握住她还贴在他脸颊的手。
风卷着雪粒刮过,割得脸颊发凉。可这片湖岸小小的角落,两颗心脏同频跳动,滚烫不息。
远处传来一声沉闷轰鸣。或许是禁林里的野兽,或许是黑湖冰层下暗流涌动,也可能是遥远、难以名状的预兆。
两人都没有抬头。
就站在风雪里,手指交握,额头相抵,像两块历经打磨、不肯熄灭的炭。
第四十四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