霍格沃茨大礼堂的夜晚吵哄哄的。
上千支蜡烛悬浮在空中,火苗被看不见的气流吹得晃来晃去,暖黄的光落在四张长桌上。银餐具磕碰瓷盘,叮当作响。烤牛肉的油脂味儿混着南瓜汁甜得发腻的气息,漫在整间大厅。头顶魔法天花板映着苏格兰深秋的夜空,没有星星,只有厚重灰云慢慢翻涌。
塞莉娜·盖恩坐在赫奇帕奇长桌中段,挨着汉娜·艾博。
她尽量把身体缩起来,浅棕卷发垂下来,半挡住脸。天蓝眼睛死死盯着面前那碗蔬菜浓汤,碗里就飘着几块胡萝卜、芹菜。
左手搁在腿上,手指死死攥紧,指节泛白。
掌心压着那枚银质徽章。从走廊逃回来之后她就一直捏着,徽章上的琥珀宝石硌着手心,疼,可她不肯松开,仿佛只有这样才能稳住乱糟糟的心。
她不敢往格兰芬多长桌看。
但那道视线躲不开。灼热、直白,是少年毫无掩饰的执拗,穿过摇曳烛光、食物升腾的热气,越过喧闹人群,稳稳落在她的发顶。
塞莉娜耳尖慢慢烧起来,从淡粉迅速涨成滚烫的红,热度顺着脖颈往下钻,她恨不得把整个人埋进宽大的赫奇帕奇长袍。

“塞莉娜。”
汉娜往她这边靠过来,压着嗓子,语气带着担心,

“你的勺子一直在敲碗边。”
塞莉娜浑身一颤。
她才察觉到右手的汤匙,一下一下磕在瓷碗边缘,叮、叮、叮。声音不大,落在她紧绷的耳朵里,却格外清晰。她慌忙把勺子按进汤里,指尖碰到温热的汤汁,猛地缩了一下。
就在这时,格兰芬多长桌爆起一阵哄笑。
闹哄哄的,是双子标志性的、唯恐天下不乱的笑声。塞莉娜后背瞬间绷直,下意识屏住呼吸。
吸气太急,混着南瓜甜香的冷空气冲进鼻腔,喉咙一阵发痒。她咬紧下唇,硬生生把咳嗽压下去,胸腔闷得发疼。

“嘿,乔治。”
弗雷德·韦斯莱的声音穿透嘈杂大厅,清亮又带着促狭,

“下午变形课结束你人就没影了。李·乔丹说在四楼走廊看见你追着什么人跑。”
塞莉娜呼吸骤然顿住。
睫毛飞快地抖,眼皮底下投出细碎晃动的阴影。眼睛依旧盯着汤碗,视线涣散,碗面倒映出她涨红慌乱的脸。

“该不会——”
弗雷德故意拖长语调,一副恍然大悟的模样,

“你在追某个浅棕卷发的赫奇帕奇小姑娘?”
格兰芬多的起哄声更大。李·乔丹直接站起来,双手拢在嘴边吹了一声尖锐口哨。哨音刺破喧闹,扎进塞莉娜耳朵。
整张脸彻底烧起来。从颧骨到下巴,耳尖一路蔓延到脖颈,血色涌上来。羞耻感压得她眼眶泛起生理性的水光,眼底湿漉漉的。她恨不得一头扎进桌子底下躲起来。

“弗雷德·韦斯莱!”
麦格教授的声音从教师席砸过来,严厉十足,

“坐下!再胡闹扣格兰芬多二十分!”
弗雷德笑嘻嘻坐回去,那双和乔治一模一样的棕色眼睛,玩笑的意味一点没消。
塞莉娜依旧垂着头。呼吸又浅又快,不敢大口吸气,仿佛多吸一口,就会接住四面八方投过来的目光。细碎的喘息从唇缝漏出来,连自己都听得见。心跳重得擂肋骨,她都怕旁边厄尼·麦克米兰能听见。
椅子摩擦石地的刺耳声响响起。
来自格兰芬多长桌。脚步声一步步靠近,节奏不疾不徐,直直朝她这边过来。
一步,两步,三步。
塞莉娜指甲用力掐进掌心,抵在徽章锋利的银边上,皮肤压出红印。肩膀高高耸起,像只想把头埋进翅膀的小鸟。
脚步声在她身侧停下。
低垂的视野里,出现一双格兰芬多校裤的腿,裤脚洗得发白,边角沾了一点蓝色墨水,是草图本蹭上的痕迹。
赫奇帕奇长桌瞬间安静一瞬。汉娜轻轻倒抽一口气。无数道目光齐刷刷落过来,好奇、看热闹,密密麻麻,让她浑身发麻。

“塞莉娜。”
乔治的声音在头顶响起,比平时更低,带着一丝紧张的沙哑。他呼吸离得很近,淡淡的皂角气息混着南瓜汁的甜,拂过她的发顶。
塞莉娜耳尖烫得发烫。眼睛死死盯住已经放凉的浓汤,呼吸搅动汤面,漾开细小涟漪。嘴唇抿成一道惨白的线,下唇被牙齿咬出浅浅齿印。

“抬头看我。”
不是命令,是带着小心翼翼的恳求,尾音轻轻发颤,怕吓到她。
塞莉娜几乎看不见幅度地摇了摇头。几缕卷发跟着脖颈微动晃了晃。手里的徽章攥得更紧,金属棱角硌进皮肉,痛感勉强让她维持清醒。
她不敢抬头。一旦对上乔治的眼睛,就要直面那份太过灼热直白的心意,她怕自己当场哭出来,或是直接当众逃走。

“乔治!”
弗雷德的声音又响起来,满是看热闹的戏谑,

“你挡着人家吃饭了。还是说,打算把你草图本画的那位姑娘,正式介绍给整个大厅?”
草图本。
这三个字撞进耳朵,塞莉娜指尖猛地一抖。她想起第二十八章徽章背后刻的小字,想起乔治隔着门板那句“我按你的尺寸做的”。眼眶积攒的水光凝出一颗泪珠,挂在下睫毛,悬而不落。
周遭细碎的议论声此起彼伏。

“草图本?什么草图本?”

“韦斯莱画了谁?”

“难道是……”
一句句细碎声响扎进耳朵。塞莉娜肩膀微微发抖,呼吸急促,胸口闷得喘不上气。

“弗雷德。”
乔治没有回头,声音不高,清清楚楚盖过所有窃窃私语。

“是。”
简简单单一个字,没有玩笑,没有嬉闹。
整个大礼堂骤然安静。刀叉碰撞的声响全部消失,蜡烛火苗轻轻往上窜,火光把乔治侧脸影子投在桌面上,红发边缘镀上一层金边。

“我喜欢她。”
乔治嗓音更哑,少年当众剖白心意,藏着生涩的颤抖,垂在身侧的手悄悄收紧,

“不是恶作剧,也不是觉得好玩。是认真的。”
他顿了顿,终于转头望向格兰芬多长桌。

“所以,闭嘴,弗雷德。”
语气没有怒火,只有破釜沉舟的坦然,还掺着一点浅淡笑意。
大厅静到能听见烛芯噼啪燃烧。
下一秒,弗雷德举起手里的南瓜汁杯子,咧开大大的笑容,红发在烛光下耀眼:

“敬我弟弟终于开窍!”
格兰芬多长桌爆发出掌声、口哨。李·乔丹直接跳上长凳使劲鼓掌。拉文克劳、斯莱特林不少人转头望过来,脸上各是惊讶、玩味。
那颗泪珠终于滑落,轻轻砸进凉掉的浓汤,发出几乎听不见的“嗒”。
她说不清为什么哭。不是难过。是心口被情绪填得太满,滚烫又酸涩,必须找出口释放。长这么大,第一次有人这样坚定,当着所有人的面选择她。乔治就站在她身侧,替她隔开一道道看热闹的视线,硬生生在喧闹大厅里,给她隔出一小块安静的空间。
一只温热的手递到她面前。
手指修长,骨节分明,指腹带着常年捣鼓恶作剧道具磨出来的薄茧。乔治没有碰她的脸,也没有替她擦眼泪,只是手掌摊开,平放在桌面上,掌心朝上。

“别哭了。”
他压低声调,只有两人听得见,带着笨拙的歉意,

“是我考虑不周,不该当着这么多人说。可我怕再不开口,你又躲进教室锁上门。”
塞莉娜肩膀轻轻抽动。吸鼻子的声音很重,鼻音软乎乎的。她慢慢抬起头。
天蓝眼眸浸过泪水,清亮通透。视线先落在乔治摊开的手掌,再一点点往上,掠过手腕,落到他发红发烫的耳尖,最后撞进他棕色的眼眸。
乔治呼吸猛地一顿。瞳孔微微放大,眼底完整映出她满脸泪痕、耳根通红的模样。喉结重重滚动,清晰的吞咽声响起来。嘴唇微微张开,一时间什么话都说不出口。
周遭所有吵闹仿佛骤然推远,像隔了一层泡泡。塞莉娜只听得见他的呼吸,一开始急促,慢慢强迫自己平复。温热的气息依旧拂过她湿润的脸颊。
乔治终于找回声音。另一只手从长袍口袋掏出折得方方正正的羊皮纸,轻轻放到汤碗边上。羊皮纸旁,躺着那枚银质徽章。
塞莉娜瞳孔骤然收缩。
徽章明明一直攥在自己左手掌心。
她慌忙低头看向自己的手——掌心空空,只留下几道金属压出来的红印。
她茫然眨眨眼,泪水还挂在睫毛,视线一片朦胧。

“你攥得太用力。”
乔治嘴角勾起很浅的笑,是属于韦斯莱那点小得逞的调皮,

“我悄悄取下来的,再攥下去手心就要磨破。”
塞莉娜张张嘴,发不出半点声音。她完全想不到,他能在她高度紧绷的状态下,不动声色拿走徽章,再放上羊皮纸。这种灵巧的小动作,也只有双子做得出来。

“回去再看。”
乔治目光扫过身后一堆伸长脖子看热闹的赫奇帕奇学生,语气带一点促狭,

“现在打开,你大概真会想一头扎进汤碗。”
塞莉娜脸颊再度烧起来。她飞快低下头,一把抓起羊皮纸连同徽章,慌慌张张塞进长袍口袋。动作幅度太大,碗里汤汁晃出来几滴,落在桌布上。
“我……我先走了。”

她声音细得像蚊子叫,混着哭腔,抖得不成调。
抓起书包,不敢再多看乔治一眼,转身打算绕过长桌离开。

“塞莉娜。”
乔治下意识伸手。
指尖擦过她手腕,短暂一碰,像一道微弱电流。塞莉娜浑身一颤,脚步踉跄,书包带子滑下肩膀,重重磕在手肘。
身体失去平衡,往前一扑,差一点撞翻身后那一大盘烤牛肉。
一双手及时扶住她的肩膀。
乔治手掌宽大温热,隔着厚实的赫奇帕奇黄黑校袍,依旧能感受到温度与力度。力道分寸刚好,稳住她,不让她当众摔倒出丑,又不会用力过重。

“小心。”
声音贴在她耳后,距离太近。说话的震动、温热的呼吸尽数扑在耳廓。塞莉娜耳尖红透,红色一路蔓延进衣领。
她像受惊的兔子,猛地挣开那双手。
“谢……谢谢。”

磕磕绊绊吐出一句,连自己都不知道在感谢什么。抱着书包埋着头,快步冲出大礼堂。浅棕卷发在身后扬起一小道弧度。急促的脚步声在门厅回荡,慢慢走远。
礼堂安静几秒。
弗雷德的声音再度响起,带着夸张的感慨:

“哇,跑得真快。乔治,你把人吓着了。”
乔治没有马上回话。他站在原地,低头看着刚刚扶过她肩膀的右手,手指微微蜷起,像是还留着那份触感。嘴角慢慢扬起来,混着傻气、满足,藏着很深的温柔。

“起码她没有把汤泼我脸上。”
他轻声自言自语,

“算是进步。”
弗雷德走上前,胳膊肘狠狠撞了撞他肋骨:

“行啊,那张羊皮纸上写什么?不会是情书吧?”

“你猜。”
乔治双手插回长袍口袋,红发一甩,转身走回格兰芬多长桌,

“反正不是写给你的。”

“喂!重色轻友!”
双子打闹的声响,重新填满整个大礼堂。
城堡另一头,塞莉娜一路冲回赫奇帕奇公共休息室,钻过木桶入口,扑到角落天鹅绒沙发上。胸口剧烈起伏,大口大口喘气,胸腔一阵阵发闷刺痛。
指尖颤抖,从口袋摸出皱巴巴的羊皮纸。徽章跟着滑落,掉在膝盖,琥珀宝石在灯光下泛出柔光。
她深吸一大口气,屏住呼吸,慢慢展开纸页。
字迹飞扬潦草,是韦斯莱独有的随性张扬,个别笔画转折处顿了顿,藏着不易察觉的郑重。纸上只有一行字:
你跑得那么快,但我已经追到你了。明天下午三点,黑湖边。你不来,我就等到天黑。——G.W.
塞莉娜盯着这行字看了很久。
耳尖依旧发烫,眼眶还残留湿意,心跳狂跳不止。可她的指尖,轻轻落在末尾那个飞扬的字母G上。
这一刻,紊乱的呼吸,奇异的,慢慢平复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