夕阳落向霍格沃茨,温室整片玻璃被烤成熔融的琥珀色泽。
乔治怀里抱着那本《魁地奇溯源》,立在温室门口。书脊贴着一张边角卷起的小标签,字迹圆软,字母尾端微微上扬——Selina Gaine, 1992。他盯着这行字站了许久,夕阳把他的影子拉扯得老长,直直铺到木门上,一道沉甸甸的黑色轮廓。
他抬手推开温室门。
棚内暖意扑面而来,不是壁炉那种干燥灼人的热,是泥土混着植物蒸腾出来的温润潮气。空气浮动着花开的甜香,甜得厚重,仿佛整罐蜂蜜被倒进沸腾的药剂锅里。
塞莉娜坐在木长凳上。
膝头摊开《魔法植物图鉴》,书页摊着,目光却根本没有落在纸面。听见推门动静,她抬眼望过来,天蓝眼眸浸满落日金光,像两汪盛着碎金的浅水。
耳尖一点点染上绯红,从白皙皮肤底下漫开,红得柔软。
可她没有低头躲闪。
“你来了。”

她出声,语调很轻,被棚里温热空气烘得温软。
乔治僵在门框边。原本预备好的借口,随口路过、过来还书,一瞬间轻飘飘的,像两张泡过水的薄纸,说不出口。

“我……”
他把书举起来,

“来还《魁地奇溯源》,顺便。”
“路过。”

塞莉娜轻轻接话,嘴角扯出一抹极淡的弧度,不带戏谑,只是心里了然,藏着一丝浅浅的狡黠。她没有戳破他的谎话。
她合上图鉴搁在凳面,站起身。巫师长袍的浅金镶边浸在落日里,袖口蹭上一点鲜绿苔藓汁液。她转身往温室深处走,脚步放得很慢,刻意留出空隙等他跟上。
“弗雷德在这里留了一样东西。”

她没有回头,声音飘过来。
乔治跟在身后,靴子踩过湿润泥地,发出细碎咯吱声响。一排排花架从身侧掠过,曼德拉草幼苗肥厚的叶片,缀着细碎紫花的藤蔓,玻璃罩囚禁着一团如同绿火的仙人掌。
温室最靠里的铁架上,一株藤蔓顺着支架攀援生长。
深绿叶片边缘泛着珍珠母般的微光,枝上挂满指甲盖大小的绿色花苞,紧紧闭合,好似一只只沉睡的小青鸟。落日透过玻璃顶棚洒下菱形光斑,覆在花苞之上,仿佛被沉睡咒牢牢禁锢。
“情感藤蔓。”

塞莉娜停在藤蔓旁,浅棕卷发被暖风撩动,发梢扫过叶面,
“弗雷德和李·乔丹上周种下的。据说可以感应人的情绪。”

她顿了顿,耳尖红得更甚,如同被落日烧透的枫叶。
“情绪越浓烈,花开得就越快。”

乔治往前靠近几步。藤蔓看着普通,甚至有些孱弱,和寻常爬墙虎相差无几。他伸出指尖碰了碰一片叶子,叶面冰凉,覆着一层潮湿滑腻的薄膜。

“现在还没有开花。”
“因为此刻,我们的情绪是平静的。”

塞莉娜就站在他身后,一步不到的距离。
温热的呼吸拂过他后颈,裹挟淡淡的橙花甜香。
乔治猛地转过身。
动作太急,鼻尖险些擦过她的额头。塞莉娜下意识往后退半步,后背抵上金属花架,铁架发出一声微弱的闷响。
就在这一刻,藤蔓动了。
棚内没有穿堂风,只有加热管道缓缓涌出的暖气流。方才被乔治触碰过的枝条猛地昂起,紧接着第二根、第三根,整株藤蔓骤然苏醒,肆意向外延展生长。
紧闭的花苞飞速膨胀变色,由青绿,转为浅粉,最后尽数绽开成浓烈的深红。
好似一场按下快进键、寂静无声的烟火。
藤蔓枝叶交错盘旋,在二人头顶搭出半圆穹顶,层层红花铺展开,花瓣布满细密金色纹路,落日之下闪闪发亮,像无数微型金色飞贼。浓郁甜香漫开,蜂蜜、橙花,还混着一丝烘烤香料的气息,和塞莉娜袖口残留的味道一模一样。

“弗雷德!”
乔治脱口喊出声,伸手想去拽开缠绕过来的枝条。藤蔓却温柔又执拗地缠上他的手指,没有伤人,只是不肯松开。
“他不在这儿。”

穹顶之下传来塞莉娜沉静的声音,听不见慌乱,
“他说要去厨房偷蛋糕,特意让你独自过来。”

乔治瞬间明白。
全是弗雷德的算计,选好的植株、时机,故意把他和塞莉娜困在这片由情绪催生的花笼之中。

“该死。”
乔治低声咒骂,心底却并无真正怒意。胸腔有一团热意在不断膨胀,不是怒火,是滚烫汹涌的悸动,混着满室花香。
红色花朵在落日映照下灼灼燃烧,金色纹路随花瓣轻轻震颤。光斑穿过枝叶缝隙落下来,在塞莉娜周身晕开一层毛茸茸的金边。
“它会一直这样生长下去吗?”

塞莉娜抬手,指尖轻轻碰了碰一朵红花。她指尖微凉,花瓣触碰到她的瞬间,色泽再度加深,转为近乎紫罗兰的暗红,如同红酒滴入鲜血。

“我不知道。”
乔治试着挣了挣被缠住的手,藤蔓缠得更紧。
“别硬扯。”

塞莉娜轻声劝阻,再度面向他。天蓝瞳孔盛满漫天红花倒影,像两汪被火光点燃的湖水,
“情绪越躁动,它缠得越牢。我们得试着平静下来。”

她抬出手,没有去撕扯藤蔓,径直握住他的手腕,位置和圣诞舞会那晚一样,拇指轻轻贴在他脉搏上。
“你的心跳,跳得很快。”

她耳尖红得近乎通透。
乔治垂眸望向她。红花穹顶滤过落日,洒下金红柔光。一片细碎花瓣粘在她棕褐色卷发上,天蓝眼眸映着花与落日,嘴唇被温室暖意烘出淡淡的粉。

“塞莉娜。”
他开口,嗓音沙哑粗糙。
“我在这里。”

她应声,音量不高,却清晰地穿透周遭的静谧。
记忆片段接连涌上来。有求必应屋里弗雷德的告诫,魔药课上她那句他总会接住自己,黑湖岸边包扎伤口的触感,圣诞夜里她拉着他逃离喧闹的手腕,图书馆里一次次悄悄相望的目光。

“我从来都不只是觉得好玩。”
每一个字都像是从胸腔深处挤压而出,裹挟花香,沉淀着这四年说不清道不明的滚烫心绪。

“从一年级开始就不是。”
他继续往下说,

“扔蛙糖,故意堵在走廊,躲在图书馆偷看你。不是拿你寻开心。是……”
话语卡在喉咙。头顶红花轻轻颤动,仿佛在静静等候答案。
“是什么?”

塞莉娜没有催促,安安静静等着,拇指依旧抵在他跳动的脉搏上。

“只要看见你,我的眼里就再也装不下别的东西。”
塞莉娜搭在花枝上的手指骤然僵住。
穹顶之内万籁俱寂。城堡外的风声、远处学生的说笑声,全部变得遥远模糊。只剩下彼此起伏的呼吸,还有花苞舒展时细碎如叹息的轻响。
塞莉娜缓缓低下脑袋,耳尖红得滴血,卷发垂落,半掩住脸庞。乔治心里一沉,以为她又要像从前那样回避退缩。
但她没有躲开。
她抬起手,没有推拒,没有拉扯藤蔓,手腕一转,穿过他的指缝,掌心紧紧贴上他的掌心,十指紧紧扣在一起。
“我知道。”

声音轻得像羽毛,却重得如同沉入水底的小小太阳。
乔治心脏猛地漏跳一拍。

“你什么时候察觉到的?”
他声音依旧沙哑。
“二年级。”

塞莉娜微微颤抖,却没有移开视线,天蓝眼眸直直望向他,
“你把跳跳糖倒进我的南瓜汁,然后笑了。不是嘲弄,是像寻到一件珍宝那样的笑意。”

乔治怔住,那已经是很久远的旧事。
“那时候我就懂了。你只想看我脸红。而我并不反感。因为我……”

她稍作停顿,掌心微微用力,指甲轻轻蹭过他皮肤,带来一阵清醒的微痒刺痛。
“因为,我也只对你会脸红。”

话音落下,整片藤蔓上的红花齐齐盛放。
万千深红花朵同一刻舒展花瓣,金色纹路熠熠生辉,浓烈甜香席卷四周。花瓣舒展的细碎声响汇聚成片,仿佛无数人长长吐出憋了许久的一口气。
而后藤蔓缓缓松劲。
如同完成使命的守卫,温柔地收回枝条,退回铁架。花色由深红褪回粉,重新收拢成绿色花苞,花笼穹顶消散,落日重新毫无阻隔倾泻而下,把两个人裹在一层金红光晕之中。
塞莉娜依旧没有松开交握的手,耳尖通红,脊背却挺得笔直。
温室门口传来一声刻意的咳嗽。
弗雷德斜靠门框,手里拎着一块还冒着热气的厨房蜂蜜蛋糕,脸上挂着那副了然的坏笑。李·乔丹从他身后探出头,攥着还在冒烟的伸缩耳,卷发上沾着一片绿叶,大概是偷蛋糕时蹭上的。

“情感藤蔓,”
弗雷德咬一大口蛋糕,口齿含糊地宣告,

“韦斯莱魔法把戏坊新品。副作用:容易逼出人藏住的真心话。另外——”
他笑意更浓,

“围观的人容易被甜得得糖尿病。”
乔治没有回头,目光牢牢锁在塞莉娜身上,看她眼底尚未散去的光亮,看那抹透亮绯红的耳尖。

“弗雷德。”

“嗯哼?”

“滚远点。”
弗雷德放声笑,把蛋糕搁在门外石阶,拽着李·乔丹退出门外,木门轻轻合上。伸缩耳忘记关闭,门缝漏出几声压抑兴奋的窃笑,随即传来啪的一声,像是被一脚踩断。
棚内重归安静。
落日慢慢沉向城堡塔楼,光线转为温润的橘黄。加热管道持续低鸣,花架上的植物叶片簌簌晃动,好似轻轻鼓掌。两人手掌依旧紧紧相扣,她指尖微凉,他掌心滚烫,两种温度交融在一起。
“乔治。”

塞莉娜低声唤他。
“你的心跳,还是很快。”

她眼角漾开浅浅的笑意,带着一点狡黠,和当初图书馆那句“是六次”时的神态一模一样。
乔治低头看向交叠的双手。她手指纤细,指节带着薄茧,食指贴着一小块白色膏药。他的手掌粗糙,还留着黑湖礁石划伤未痊愈的浅疤。他翻转手掌,让掌心朝上,让彼此的手指嵌得更深。

“因为你还在看着我。”
塞莉娜真正笑开,笑意自眼角漫开,像墨滴溶进清水。她没有抽回手,稍稍加重回握的力道。
乔治恍惚想起一年级分院仪式,初见她泛红的半边脸颊。那时候他说不清这份悸动,只单纯觉得看见塞莉娜就满心愉悦。
如今他彻底明白了。
这不只是简单的开心。是失控的心跳,是莫名升高的体温,是弗雷德口中那团燃烧的棉花。是眼里再也容不下旁人,是独属于塞莉娜·盖恩,仅此一份的特殊。

“塞莉娜。”
“怎么?”

她微微仰头,眼底盛着最后一抹落日余晖。

“等到五年级。”
乔治的声音不高,字字清晰,

“我会做一件事。”
“是什么?”

乔治望着她泛红的鼻尖,望着她认真澄澈的蓝眼睛,嘴角勾起熟悉的、带着恶作剧底色的笑意,眼神却无比郑重滚烫。

“到时候你就会知道。等着我。”
塞莉娜静静凝望他许久,没有言语逃避,只是轻轻颔首,棕褐色发尾随风轻扬。
“好。我等你。”

【第二十五章完】
【第二卷·心动暗涌·完】
作者有话说:第二卷正式收官。第三卷《热烈奔赴》,乔治正式开启主动追求,即将开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