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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五章 围楼年夜,空碗盼归舟

九州渡念行

辞别苍茫粗粝的陕北黄土塬,一路向南横穿中原腹地,干燥漫天黄沙被岭南温润湿热的山风取代。千沟万壑的黄土地貌慢慢消弭,连绵葱郁的丘陵层层铺开,芭蕉、荔枝、翠竹漫山遍野,一座座巨型环形客家围龙屋盘踞在山谷之间,夯土高墙厚重古朴,黑瓦屋檐层层环抱,一砖一瓦都浸着岁月的烟火气息。

山谷腹地的老牌围龙屋,正中祖堂摆着一张老旧红木八仙桌,桌面常年整齐陈列两套粗瓷饭碗、木筷与瓷汤勺。一侧瓷碗常年被擦拭使用,碗沿磨出温润光泽;对面碗筷一尘不染,配套的木椅数十年空空荡荡。每到年三十深夜,祖堂的桐油灯会自行燃起昏黄光晕,蒸笼咕嘟冒起白雾,整座老屋都萦绕着甜粄的糯米香气。

负责看管这座百年围楼的是村里客家老伯林伯,皮肤黝黑,说着软糯的客家方言,指尖摩挲着围堂石柱上模糊的旧刻字,望着南方通往海港的山路,缓缓道出一段被南洋波涛封存一生的往事。

独守老屋的老人名叫钟阿婆,十六岁嫁入围龙屋,新婚不过三月,丈夫阿远为养家糊口,跟着同乡船队下南洋闯荡。离别前夜,两人在祖堂八仙桌旁吃了一顿简易年夜饭,阿远亲手打磨一块桃木平安符交给妻子,许下诺言:挣够积蓄便立刻乘船返乡,往后每一个除夕,都陪着她蒸甜粄、贴春联、守岁围炉,一辈子相守这座围龙老屋。

彼时航海路途凶险,阿远搭乘的货船在南海海域遭遇超强台风,整艘船被巨浪撕碎,船上所有人尽数葬身深海,再也没有靠岸的可能。消息辗转传回山村,全村人都劝钟阿婆改嫁,可她死死攥着那块桃木符不肯点头。此后整整半生,每一年除夕,无论寒冬阴雨、山路闭塞,她都会凌晨起身浸泡糯米、研磨米浆,蒸上一大笼客家甜粄,在八仙桌摆好两副碗筷,盛满米饭与吃食,对着空椅子絮絮念叨一年的家长里短,仿佛远行的丈夫随时会推开围楼木门,落座用餐。

岁月更迭,青丝熬成满头霜白,在一个大雪纷飞的除夕夜,钟阿婆趴在摆满年夜饭的八仙桌上,握着桃木符安然离世。执念扎根围楼夯土,她的魂魄岁岁年年在年夜点亮油灯、蒸制甜粄,空荡荡的座椅,在爆竹声声与糯米白雾里,静静等候了一辈子。

林野跨过布满青苔的石门走入祖堂,指尖轻轻触碰空置座椅冰凉的扶手,桌角缝隙稳稳卡着那块被摩挲数十年的桃木符,表层纹路已经被手心打磨得圆润光滑。屋外山间晚风穿过围楼天井,竹叶沙沙作响,偌大祖堂只有一桌空碗筷,安静得让人鼻尖发酸。

“南洋巨浪隔断归乡航路,围楼灯火承载半生思念,一桌年夜饭,一副空碗筷,岁岁除夕守着老屋灯火,客家阿婆用无数个年夜,等候一场漂洋过海的归航。”

为弥补这场被台风海浪斩断的归乡之约,二人细心筹备各样信物。陈默去往山下圩市,依照客家传统蒸制一笼香甜软糯的甜粄,切下规整一块放置空碗之中;林野依靠林伯的口述样貌,用靛蓝客家土布缝制壮年男子身形剪影,端正安放在空置木椅之上,桃木平安符系在剪影衣襟,两副碗筷左右并排,饭菜甜粄一一规整摆放,复刻夫妻二人围炉守岁的模样。

除夕深夜悄然而至,深山村落零星响起远近爆竹声响,夜色浓稠如墨,天井洒落细碎月光。

夜里十一点,祖堂桐油灯“噼啪”一声燃起暖黄灯火,灶台之上的蒸笼缓缓腾起袅袅白雾,糯米甜香填满整座环形围屋。身着斜襟客家大襟衫、银发满头的钟阿婆虚影躬身站在灶台边,手持木铲翻动蒸笼,随后一步步走到八仙桌旁,细心给自家碗中盛满饭菜,习惯性抬手,将盛满米饭的粗瓷碗推至对面空位,嘴唇轻轻翕动,诉说着一年的琐碎日常,回应她的只有天井呼啸的山风与远处零星爆竹。

林野站在天井石阶处,拿起桃木符轻轻敲击桌面,温润的木质声响穿透朦胧雾气:“阿婆,南海风浪困住了归船,你的阿远已经回到围楼落座,今夜你们可以一同吃年夜饭、守岁话家常,完成当年许下的约定。”

推送瓷碗的手臂骤然定格,阿婆缓缓抬起布满褶皱的脸庞,空洞的目光牢牢落在座椅上的土布剪影、熟悉桃木符与盛满甜粄的饭碗,虚幻的身躯在缭绕蒸笼白雾里微微震颤。

她缓步走到空位一旁,虚手轻轻拢了拢剪影肩头的布料,随后落座对面木椅,一左一右两两相对,安静享用一桌年夜饭。屋外爆竹此起彼伏,屋内灯火温柔绵长,沉寂数十年的除夕祖堂,终于重现夫妻二人围炉守岁的温暖模样。

守完子时岁末,天边隐隐透出淡淡的鱼肚白,山间爆竹渐渐稀疏。钟阿婆俯身,虚虚握住剪影的手掌,将那块陪伴半生的桃木符轻轻贴合对方掌心,朝着南方海港的方向深深躬身。半生的等待、孤寂、思念与无望期盼,尽数消融在年夜温热的糯米香气之中。

天色慢慢破晓,远山轮廓在晨光里清晰浮现,阿婆最后整齐收纳桌面碗筷,抬手吹熄祖堂油灯,身影顺着天井飘荡的白雾与袅袅炊烟,一点点消融在岭南清晨的群山雾气之间。

自此往后,除夕围楼再也不会亮起孤身守岁的孤灯,空置半生的座椅迎来归人,一场被南海台风撕碎的返乡约定,在围龙屋的年夜灯火与甜粄香气里,圆满落幕。

次日清晨,林伯将桃木平安符、土布剪影、剩余甜粄一同放入红漆木盒,深埋在围楼祖堂天井的大青石板之下,任凭年年春风漫过山竹,岁岁除夕爆竹轰鸣,永久铭记一对客家夫妻隔海相望、跨越半生的深情牵挂。

沿着盘山乡道缓缓走出山谷,层层环形围龙屋渐渐隐入苍翠群山,陈默迎着裹挟草木清甜的南国暖风轻声感慨:

陕北黄土碾盘守望归人,胶东渔港孤船等候兄长,皖南竹海篾刀期盼师弟,岭南围楼年夜灯火盼远洋归客。从塞北高原到岭南群山,从内陆沟壑到滨海远洋,我们走遍华夏万里疆土,接住一段段被岁月遗憾封存的执念,让每一份跨越山海的念念不忘,都能等来迟来的相逢,每一场穷尽一生的等候,终得圆满归宿。

话音未落,背包中的手机轻轻震颤,一张京郊古戏楼的照片弹窗而出。

灰砖黛瓦的老式戏楼伫立古镇街头,戏台之上常年摆放一副双人梨花木戏凳,每到暮秋傍晚,戏楼后台会响起婉转胡琴声,一位老生虚影独自勾脸、整冠、开嗓唱戏,身旁戏凳永久空置,数十年伴着秋风落叶独自登台,等候年少时搭档唱戏、因重病早早离世的同门师弟。

配文:古楼秋暮起胡弦,一席空凳伴梨园,半生独登旧戏台,声声唱腔落满秋叶,白发老生岁岁登台开嗓,等候那个曾经同台唱尽悲欢的搭档师弟。

温润岭南山雾渐渐远去,围楼年夜饭的袅袅蒸汽消散于山谷晚风,华北平原腹地的青砖古戏楼在北方天际静静矗立。南国年夜灯火缓缓落幕,京郊古戏楼的秋夜唱腔已经在萧萧落叶里回荡半生,独自登台的老生伴着一轮轮暮秋寒风一遍遍唱响旧曲目,静静等候那个永远无法再并肩立于戏台之上的梨园知己。4

段评

场景氛围拿捏得特别到位,读着很有代入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