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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一章 岱麓晨茶,空盏候师兄

九州渡念行

辞别雾绕江崖的山城重庆,一路向东北上,巴蜀温润的烟雨湿气逐渐消散,地势从连绵丘陵过渡至坦荡华北平原,巍峨东岳泰山拔地而起,青灰色崖壁直刺云天,山间松柏苍劲挺拔,一条条青石古道蜿蜒盘旋,顺着山势一直延伸至云雾缭绕的南天门。

泰山脚下盘山古道旁,坐落着一间百年老式茶馆,夯土院墙配木质格栅窗,院中石桌常年摆放一黑一白两只粗陶茶盏。深色茶盏被长年摩挲,杯壁布满温润包浆;白色茶盏干干净净,静置对面席位数十年,落不上一丝尘土,桌旁两棵老槐树枝叶交错,晨雾漫起时,整座小院静谧幽深。

守院人是世代看管茶馆的王老汉,鬓角覆满霜雪,指尖摩挲着磨得光滑的石凳边缘,望着进山的青石路,缓缓道出尘封往事:

常年在此煮茶静坐的老者名唤周砚,少年时与师兄孟石一同拜师修习书法,二人情同手足,定下约定,待到重阳吉日结伴徒步登顶泰山,在玉皇顶提笔题字,俯瞰齐鲁山河。

登顶前一日清晨,两人背着干粮、笔墨行至山脚茶馆歇脚,孟石突发心口急症,来不及救治,骤然倒在青石古道之上。周砚抱着师兄冰冷的身躯守了整整三天三夜,最后只收下师兄随身携带的一枚青石篆刻印章,印章刻着一个“石”字。

自此往后数十载,每一个破晓时分,无论酷暑严寒、风雪阴雨,周砚都会提前推开茶馆木门,生火煮山泉水,沏上两杯浓茶,自己握住旧茶盏,将师兄的白瓷盏稳稳摆在对面。他独坐石桌,望着进山古道一遍遍诉说心事,仿佛师兄随时会踏着晨雾走来,落座品茶。

垂暮之年,一个深秋清晨,老者靠着槐树石桌,望着泰山主峰静静离世。半生执念凝于山间草木,他的魂魄固守这间小院,日复一日迎着山间晨雾煮茶等候,对面空置的席位,在东岳朝暮更迭里,空守了一辈子。

林野踏着沾着露水的青石地砖走到石桌旁,指尖轻触白色茶盏边缘,桌缝里嵌着那枚青石小印章,常年被周砚擦拭打磨,棱角温润。山风穿过槐树枝桠,簌簌作响,整座小院满是挥之不去的清冷孤寂。

“东岳巍巍,晨雾漫漫,一壶清茶,一席空盏,独行老者以半生光阴,在泰山脚下,等候一场没能奔赴顶峰的同门之约。”

为弥补这段被病痛打断的登顶约定,二人细心筹备信物。陈默沿着古道徒步至半山,采摘山间野生酸枣枝、松柏枝叶,捆成一小束,复刻当年师兄弟登山时随手捡拾的山间摆件;林野依照王老汉的口述样貌,用粗麻布缝制书生剪影,端正放置在空置石凳上,将青石印章压在剪影手边,白瓷茶盏斟满温热茶汤,整齐摆放在剪影身前。

破晓时分,东方天际晕开淡淡的鱼肚白,薄薄晨雾笼罩整座泰山山麓,松涛阵阵,山涧溪流叮咚作响,整条古道空无一人。

清晨五点,老旧木门“吱呀”一声自行向内敞开,院内土灶燃起微弱火光,身着灰布长衫的周砚虚影手握陶壶,有条不紊地煮水、投茶、斟入两只茶盏。

他落座之后,习惯性抬手朝着对面空位虚引,嘴唇微微开合,仿佛邀约师兄品茶闲谈,目光一次次望向空荡荡的石凳,望向绵延向上的登山古道,只有清冷山风回应无声期盼。

林野立于槐树之下,拿起青石印章轻轻敲击石桌,清脆的石质碰撞声穿透晨雾:“周砚,前路病痛阻隔,你的师兄已经赴约落座,今日你们可以围坐饮茶,共望东岳群山。”

正在举杯饮茶的动作骤然定格,陶制茶杯悬在半空,周砚缓缓抬眼,空洞的目光落在麻布书生剪影、熟悉的青石印章与盛满茶汤的白瓷盏,虚幻的身形在流动晨雾之中微微震颤。

他缓步挪至对面,虚手替剪影摆正衣衫,随后重回座位,一左一右两盏清茶并排摆放,两人相对静坐,迎着朝阳漫谈年少学艺趣事、畅想登顶风光。晨风吹散薄雾,泰山主峰一点点从云海之中显露轮廓,冷清石桌之上,终于重现双人对坐品茶的模样。

静坐一整个清晨,朝阳完全跃出东山,金色光芒铺满层层石阶。周砚抬手虚扶剪影的肩膀,朝着孟石离世的古道方向深深躬身,一辈子的遗憾、牵挂、孤寂与执念,尽数融进一杯温热山茶,消散于山间清风。

晨雾缓缓散尽,林间飞鸟啼鸣阵阵,周砚最后整理整齐桌案茶盏,指尖轻抚青石印章,身影顺着槐树叶间洒落的晨光,一点点消融在东岳山麓的清风里。

自此往后,破晓茶馆再也不会出现孤身煮茶的老者,空置半生的席位迎来归人,一场没能登顶泰山的同门约定,在晨雾清茶与巍巍群山之间,温柔圆满。

次日一早,王老汉将青石印章、麻布剪影一同装进木匣,埋在石桌旁的老槐树根部,任由岁岁春芽秋落,年年山风晨雾,永久留存两位书生少年意气的同门情谊。

沿着盘山公路向平原方向行走,身后泰山主峰愈发遥远,陈默回头望向黛色群山,轻声感慨:

高原经幡寄母子祈愿,山城甜汤藏闺蜜温柔,戈壁驼铃载挚友长路,东岳清茶守同门旧约,从雪域高原到齐鲁名山,从江海渔港到内陆山城,我们走过万里山河,只为让每一份念念不忘,皆有归途,每一场漫长等候,终遇相逢。

话音未落,背包中的手机轻轻震动,一张皖南水乡竹海古村的照片弹出消息。

万亩翠竹连绵起伏,青石板巷穿村而过,村口老竹编作坊常年摆放两套篾刀竹篾,每到暮色黄昏,作坊竹窗亮起油灯,一位老篾匠虚影独自剖竹编织,身旁工作台空位常年空置,数十年伴着竹叶晚风削篾拉丝,等候年少时一起拜师学艺、在山洪中遇难离世的师弟。

配文:万亩竹海落晚风,一坊孤篾守空台,半生独握一把篾刀,岁岁编织竹器,深山竹海之间,老匠人日日伏案劳作,等候那个约定一同守着作坊终老的师弟。

巍峨东岳群山渐渐隐入视野尽头,泰山晨茶的袅袅热气归于沉寂,满目苍翠的皖南竹海在江南腹地层层铺展。岱麓晨光落幕,竹海深处的剖竹声已经在簌簌晚风里回荡半生,手握篾刀独坐工作台的老匠人,伴着一轮轮日暮黄昏,一遍遍削制竹篾,静静等候那个永远留在山洪乱石间的师弟。2

段评

蹲蹲后续!太好哭了呜呜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