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书标签: 灵异悬疑  地域乡土群像小说  温情向轻灵异     

第二十四章 戈壁戍边魂

九州渡念行

从江南水乡一路向西,气候一点点从温润潮湿转为干热凛冽。茂密绿植渐渐稀疏,最后只剩下一望无际的戈壁荒漠,黄褐色戈壁滩连绵起伏,碎石铺满大地,热风卷着细沙拍打车窗,视野之内望不到人烟。

联系二人的是边防片区的护边员老马,皮肤被常年风沙打磨得黝黑粗糙,说话带着西北汉子特有的厚重嗓音。越野车在简易砂石路颠簸了三个多小时,最终停在一片断壁残垣跟前。

这座上世纪六十年代的边防兵站大半被黄沙掩埋,夯土墙体开裂坍塌,屋顶早已不见踪影,四间营房只剩下半截土墙,院子正中央,一根锈蚀斑驳的铁质旗杆笔直矗立,旗杆顶端一面褪色破旧的红旗布料破烂不堪。

明明戈壁白日无风,红旗碎布却始终轻轻晃动,像是有看不见的人攥着旗绳,日日迎风挺立。

“这个兵站1962年撤编。”老马蹲下身,指尖摩挲地面被鞋底磨出来的密密麻麻脚印印记,“整整一个排三十一名战士,原本接到命令分批回撤,最后一班留守士兵因为特大沙尘暴围困戈壁,补给断绝,全员长眠在这里。从那之后,怪事就没断过。”

陈默抬手挡住迎面刮来的风沙,眯眼望向旗杆:“无风自动的旗子,夜里的踏步声?”

“不止这些。”老马点燃一支旱烟,烟卷很快被风吹得火星乱飞,“每到风沙漫天的深夜,营房里会传出整齐的起床号、操练口号,院子里脚步声踏得尘土飞扬,一整支队伍绕着院墙列队巡逻。曾经有迷路的货车司机躲进残房过夜,凌晨听见门外喊口号,扒着墙缝往外看,空荡荡的院子里,一道道军装虚影正笔直站岗、走正步,旗杆底下始终站着一名掌旗兵,死死攥着无形旗绳。”

林野走入坍塌的营房,土墙内壁布满战士们用木炭刻下的字迹:想家、盼望归队、等待补给。墙角散落着锈穿的搪瓷缸、变形的军用饭盒、半截磨平的步枪刺刀。旗杆基座的石头缝隙里,压着一张泛黄黑白合影,三十一个年轻小伙子挤在一起,笑容灿烂,背后正是这根旗杆。

“他们没有离开。”林野轻轻抚平卷曲的照片边角,“命令是撤回驻地,沙尘暴困住了所有人,肉体埋于黄沙,魂魄依旧牢记戍边使命,日复一日驻守这座废弃兵站,把每一次风沙过境,都当成需要警戒的敌情。”

白日戈壁酷热难耐,地表石子烫得灼手,等到夕阳沉入戈壁地平线,气温骤然断崖式下跌,凛冽晚风裹挟着粗粝黄沙席卷整片荒原。夜幕彻底笼罩大地,远处戈壁连绵的轮廓融进墨色夜色,天地间只剩下呼啸风声。

夜里十一点五十分,残破营房内部率先响起清脆的吹哨声,尖锐利落,穿透风沙轰鸣。

紧接着,整齐划一的跑步声从营房内传出,“咚咚咚”脚步声踩实沙土,三十一道半透明的军装虚影列队走出房门,清一色褪色老式军装,腰间系着武装带,脸上带着少年人的青涩,队列笔直如尺子。

“一二一!一二一!立定!”

浑厚整齐的口号声震荡空旷院落,队伍沿着残破院墙一圈圈巡逻,步伐分毫不差。队列末尾,一名身形挺拔的年轻战士快步走到旗杆之下,双脚并拢挺身站立,双手虚握旗绳,破烂红旗在无风的夜里稳稳飘动。

这一支定格在六十多年前的戍边排,又一次开启了属于他们的深夜执勤。

陈默屏住呼吸,攥紧衣襟,看着眼前震撼又心酸的一幕:这群平均年纪不过二十出头的年轻人,生命永远停在了那个被沙尘暴封锁的寒冬,此后六十余年,夜夜站岗巡逻,死守这片无人戈壁。

林野缓步走到列队的队伍前方,声音穿透呼啸风沙,清晰传到每一道虚影耳边:“全体注意,原地立正。”

整齐的队伍猛地定格,所有战士齐刷刷转头,空洞的目光聚焦在外来者身上,紧绷身体保持警戒姿态,掌旗士兵手掌死死攥紧无形绳索。

“排长李建国,一排全体战士,1962年冬季困于戈壁兵站,是不是一直在等待回撤命令?”

队伍最前方的高个子排长虚影肩膀微微一颤,沙哑的嗓音隔着岁月传来:“上级未下达撤离通知,边防阵地不可无人值守,人在阵地在。”

“任务早就完成了。”林野迎着风沙高声说道,“国境线安稳稳固,新一代边防战士接过了你们的钢枪,千里边防线上日夜有人巡逻站岗,这片戈壁再也不会无人守护。当年困住你们的沙尘暴早已消散,撤回驻地的命令,迟到了六十多年。”

话音落下,整支队伍的虚影集体晃动,紧绷了一辈子的军姿出现一丝松动。年轻的士兵们互相张望,眼底的警惕慢慢褪去,只剩下长久驻守后的疲惫茫然。

一名年纪最小的新兵虚影抬手揉了揉泛红的眼眶,细细的声音带着哽咽:“班长,我们……可以回家了吗?”

排长李建国仰头望向旗杆上飘扬的旧红旗,沉默良久,缓缓抬起右手,敬出一个标准庄重的军礼。

想要让这支队伍安心归乡,需要完成一场正式的撤岗仪式。

第二天一早,老马驱车赶往最近的边防哨所,借来崭新的五星红旗、制式军礼绶带,还有一沓如今边防连队的执勤日志。

正午时分,戈壁阳光炽烈,林野在旗杆下方摆好崭新红旗,铺开执勤日志,面朝虚空高声宣告:

“原驻守戈壁三号兵站三一排,戍边任务圆满终结,正式撤编离岗,准许全体人员归队、归家。”

暮色再次降临,风沙如期而至,这支老兵队伍如期列队。

这一晚,他们没有无休止地绕墙巡逻,排长带队走到旗杆下,掌旗兵缓缓松开紧握几十年的无形旗绳,破旧的碎布料旗帜慢慢垂落。三十一名战士整齐列队,朝着崭新的五星红旗,齐刷刷抬手敬礼,动作铿锵有力,脊背挺拔如山。

一整套礼毕,排长侧身转身,朝着东方内陆家乡的方向抬手指引。

士兵们两两并排,踏着舒缓的齐步走,虚影从脚跟开始一点点消融在漫天黄沙里,年轻的脸庞带着释然的笑意,一步步向着远方走去,最终融进戈壁落日的余晖之中。

最后离开的排长李建国,最后回望一眼残破兵站,深深凝望旗杆一眼,身影彻底消散。

从此以后,无风的戈壁旗杆不再自动扬旗,深夜荒原再也没有操练口号与踏步声,这座沉寂六十余年的旧兵站,终于卸下了沉甸甸的戍边执念。

老马在兵站地基处堆起一座小小的石冢,把那张三十一人的老合影、搪瓷缸整齐摆放其中,后续会联系退役军人事务部门,整理这群无名戍边战士的事迹,让世人记住戈壁深处曾经有一整排少年,用生命守住国境一隅。

离开戈壁的路途上,越野车一路向东疾驰,窗外黄褐色荒漠慢慢被稀疏草地替代。

陈默靠着车窗,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戈壁地貌,长长舒了一口气:“站台恋人、私塾学童、出海渔夫、戏台青衣、戈壁老兵,每一份执念背后,都是一句没能兑现的约定,一场没能走完的人生。”

林野低头擦拭口袋里一件件收藏的小信物,指尖触碰到手机屏幕,一条新消息准时弹出。

拍摄地点是南方深山瑶族古寨,画面里是一座半山悬棺崖壁,崖洞之中停放着一口老旧木棺,每到月圆之夜,崖下林间会响起清脆的银饰铃铛声,一道身着瑶族传统刺绣盛装的女子身影,沿着崖壁小径一遍遍往返,像是在等待远行未归的赶山郎。

配文:悬棺守崖数十载,瑶家阿妹月下等情郎,山间铃响,岁岁不停。

车子驶离戈壁滩,前路向着温润的南方群山延伸。

落日坠落在辽阔的地平线,一路行走,一路送别,无数被时光困住的灵魂在原地静静等候。

下一轮月圆之夜,深山崖壁的铃铛声已经准时响起,那位身着绣花盛装、满身银饰的瑶族姑娘,正踏着月光,在绝壁小径上,日复一日,翘首以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