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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三章 军靴与合影

九州渡念行

脚步声停在了塌方体的洞口。

手电光柱里慢慢浮现出一道挺拔的人影。他穿着一身灰绿色的民国军装,肩章磨得发白,左胸口有几个焦黑的弹孔,肩膀处的布料塌陷下去,沾着暗红的血渍和尘土。他身形很直,像一杆枪,站在黑暗里,目光平静地扫过来。

硝烟和尘土的气息瞬间浓了起来,混着潮湿的霉味,扑面而来。

陈默屏住呼吸,攥着林野胳膊的手越收越紧,指节都泛了白。他以为会看见面目狰狞的恶鬼,可眼前的男人眉眼硬朗,眼神很稳,除了脸色泛着死灰的白,和普通的年轻军官没什么两样。

“你们是谁?”

男人开口,声音很低,带着点硝烟熏过的沙哑。他的目光落在林野手里的黄铜铭牌上,微微顿了一下。

“顾昭明?”林野开口,声音很稳。

男人的眼神骤然一凝。

“你认识我?”他往前走了一步,军靴踩在水泥地上,却没发出半点声音。身影半透明,手电光几乎能穿过他的肩膀,“我的铭牌,怎么在你手里?”

“这是我们从照相馆的铁箱里找到的。”林野举起铭牌,“当年照相馆的老板把它和底片一起藏进了防空洞。你……从前线回来了?”

顾昭明沉默了几秒,低头看了看自己沾着血渍的手,像是在回忆什么。

“回来了。”他轻轻点头,声音里带着点不易察觉的温柔,“打了两年仗,队伍打散了,我捡了条命回来,就想回南城,娶婉卿。”

“我记得那天,刚进城就拉警报,炸弹往街面上落。我往照相馆跑,想找她一起躲,跑着跑着,路塌了,我摔进了防空洞入口。后面的事……”

他顿了顿,抬手碰了碰自己塌陷的左肩。

“记不清了。只记得石头砸下来,很疼。然后我就一直在走,一直在找。找出口,也找她。”

陈默在旁边听得鼻子发酸。

他从前总觉得鬼都是吓人的,可这两个月撞见的,一个是困在楼里守着孩子的母亲,一个是等了未婚夫九十年的大小姐,一个是想给母亲送镯子的丫鬟,现在又多了一个拼了命赶回来、却死在离未婚妻几百米外的军官。

全是遗憾。

全是没说出口的话,没兑现的约定。

“苏婉卿她……”陈默忍不住开口,声音还有点发颤,“她那天也在找你。她去照相馆取你们的合影底片,想带着底片去前线找你。炸弹落下来的时候,她就在照相馆门口。”

顾昭明的身体猛地一震。

他抬起头,死死盯着陈默,眼神里翻涌着不敢置信,还有铺天盖地的痛。

“你说什么?”他的声音抖了,“她……她没等到我?”

“她等了你一辈子。”林野接过话,指尖轻轻摩挲着铭牌背面的“婉”字,“她死在了民国二十六年的冬天,困在照相馆的底片里,等了你九十年。她一直以为你死在了前线,没能回来。”

“不过前几天,她见到你了。”

顾昭明愣住了:“什么时候?”

“就在昨晚。留真照相馆的暗房里。”林野看着他,声音放轻了些,“我们拿出了那张合影底片,你附在上面的残念显形了。你们的合影,完整了。她看见你了,也知道你回来了。她的执念散了,已经走了。”

暗房里那句低沉的“我回来了”,不是幻觉。

是困在防空洞深处的顾昭明,隔着几百米的泥土和水泥,感应到了底片里的苏婉卿。他的残念顺着气息飘过去,落在了底片上,补全了那张迟到九十年的合影。

顾昭明站在原地,久久没说话。

昏暗的手电光里,他挺拔的身影微微发抖。军装的弹孔、肩上的血渍,都像在诉说这一路的颠沛流离。他九死一生从尸山血海里爬回来,没死于枪林弹雨,却栽在了故乡的防空洞里。

差一点。

只差几百米,就能见到日思夜想的人。

“她……她走的时候,怪我吗?”他低声问,声音很轻,像怕打碎什么。

“不怪。”林野摇摇头,“她看见你的时候,笑了。和照片上一样,笑得很温柔。”

顾昭明也笑了一下。

那笑很淡,却卸下了满身的硝烟与尘土。他抬起手,像是想抚摸什么,指尖却只有空荡荡的空气。

“那就好。”他轻声说,“我还怕,她怪我食言。”

他的身影从边缘开始,一点点变得透明。肩上的血渍、胸口的弹孔,都慢慢淡了下去。身上的硝烟味散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点淡淡的、照相馆里的药水味。

像是九十年的跋涉,终于走到了终点。

“多谢二位告知。”他微微颔首,姿态端正,像在行军礼,“顾某,告辞了。”

话音落下的瞬间,他的身影彻底散了。

只有那枚黄铜铭牌,还安安稳稳地躺在林野手里,微微泛着一点温意,不再像刚才那样冰凉刺骨。

防空洞里恢复了寂静。

远处的滴水声清晰起来,“嗒、嗒”,敲在水泥地上,像轻轻的道别。

陈默长长舒了口气,靠在墙上,半天没缓过来。“他也走了。”他喃喃道,“这下,他们俩终于能遇上了吧?”

“能。”林野点头,把铭牌放进绒布盒,和阿梅的银镯收在一起,“九十年了,也该团聚了。”

两人收拾好铁箱里的东西,准备往外走。

陈默走在前面,手电照着脚下的碎石,嘴里念叨着“赶紧出去赶紧出去”。林野跟在后面,路过侧室墙角那堆挤在一起的骸骨时,下意识多看了一眼。

就在这时,他的脚步顿住了。

手电光扫过墙面。

斑驳的水泥墙上,刻着密密麻麻的名字。

不是他刚进来时看见的那几道浅浅的刻痕。是一整面墙,从上到下,全是名字。歪歪扭扭,深浅不一,有的刻了一半,有的反复描了很多遍,像临死前拼尽最后一口气刻上去的。

“陈默,等等。”

陈默回过头,看见林野盯着墙面发呆,也凑了过去。看清墙上的名字时,他倒吸了一口凉气。

“我的天……这得有多少人?”

密密麻麻的名字铺满了整面墙,粗略扫过去,至少有几十个。有男人的名字,也有女人和小孩的,末尾大多带着“到此”“等回家”“找爹娘”之类的短句。最底下的一行字刻得最深,笔画里渗着暗褐色的痕迹,像用血写的:

「洞口塌了,没人来救。谁能出去,帮我带句话,我在这儿。」

落款是:周守义,民国二十六年冬。

“周守义?”陈默皱起眉,“这名字怎么也有点耳熟?”

林野的心脏猛地一沉。

他想起了机床厂的老周,周建国。

周守义……周建国。

民国二十六年,到周建国那辈,正好是两代人。

“老周他爹?”陈默也反应过来,瞪大了眼睛,“不会这么巧吧?”

林野没说话。

他伸手,轻轻拂过墙面上的刻痕。指尖碰到“周守义”三个字的瞬间,一股刺骨的寒意顺着指尖往上窜,像有什么东西,顺着他的手指,钻进了骨头里。

墙上的名字,好像动了一下。

不是错觉。

最上面的几个名字,正在慢慢变深。原本浅浅的刻痕,像是被人用指甲重新刻了一遍,笔画越来越深,越来越黑。

紧接着,第二行、第三行……

一整面墙的名字,都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深、变黑。像有几十上百只手,在墙的另一边,疯狂地往外抠。

“林野……”陈默的声音都变调了,死死拽住他的胳膊,“你看你看!它们在动!”

林野猛地收回手。

就在这时,防空洞深处传来了一阵密密麻麻的刮擦声。

“吱——咔——吱——”

像指甲抠着水泥墙,又像无数只手,在碎石堆后面抓挠。声音从四面八方涌过来,顺着耳道往脑子里钻。

通道里的温度骤降。

手电光开始疯狂闪烁,“滋啦滋啦”的电流声刺耳得很。

“走!”

林野拽着陈默,转身就往洞口跑。

身后的刮擦声越来越近,还夹杂着细细的、含糊的人声。有老人的咳嗽,有小孩的哭,还有女人的低语,混在一起,嗡嗡地在通道里回荡。

“别走……”

“带我们出去……”

“我想回家……”

陈默跑得腿都软了,连滚带爬地钻过塌方体的洞口。林野跟在后面,刚钻出去一半,身后忽然传来一阵劲风。

他下意识回头。

手电光晃过的瞬间,他看见塌方体的洞口,挤满了密密麻麻的人影。

有老有少,有男有女,全都贴在洞口,伸着苍白的手,往外面抓。他们的脸是青灰色的,眼睛黑洞洞的,嘴里反复念叨着同一句话:

“带我们出去。”

“带我们回家。”

林野心里一紧,猛地往前一扑,钻出了洞口。

他抓起地上的碎石,往洞口堆过去,像是想堵住什么。可那些手还在往外伸,长长的、冰凉的指尖,几乎要碰到他的衣角。

“快跑!”

陈默在前面喊他,声音都带上了哭腔。

林野站起身,两人拼了命地往防空洞入口跑。身后的脚步声、哭喊声、指甲刮墙声,像潮水一样追过来。通道两侧的墙上,也不断浮现出模糊的人脸,贴着水泥壁,往他们这边挤。

原本只有几十米的通道,此刻像怎么走都走不到头。

林野心里一沉。

他又遇见异空间了。

和筒子楼里无穷无尽的402一样,这防空洞,也被几十上百个亡魂的执念,撑成了走不出去的迷宫。

跑在前面的陈默突然停了下来,差点撞在墙上。

“完了林野……”他声音发颤,指着前面,“你看。”

林野抬头。

通道尽头,不是出口。

是另一堵刻满名字的水泥墙。

和刚才那面一模一样。

而他们身后,密密麻麻的人影,已经追了上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