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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一章 铁箱

九州渡念行

新闻播完,画面切回了演播室。陈默嘴里的可乐差点喷出来,他瞪着电视,又转头看向林野,脸瞬间白了半截。

“不会吧……这也能扯上关系?”他干咽了口唾沫,“苏婉卿不是已经走了吗?怎么防空洞里还有他们家的箱子?”

林野没说话。

他盯着电视里一闪而过的铁箱轮廓,心里沉甸甸的。留真照相馆的logo印在箱盖上,清晰得刺眼。苏婉卿的执念散了,可箱子里装的是什么?为什么会出现在城南的防空洞里?

“老头肯定知道点什么。”林野放下筷子,“下午再去一趟照相馆。”

“还去?!”陈默的声音都变调了,“昨晚差点没把我吓死,好不容易消停了,咱能不能别往坑里跳了?”

“你奶奶的日记里,提过城南防空洞吗?”林野看向他。

陈默愣了一下,皱起眉仔细想了想,脸色慢慢变了。

“好像……提过一次。”他声音低了下去,“我小时候翻奶奶的旧本子,看见过一句‘阿梅留在洞里了,对不起她’。阿梅好像是苏家的丫鬟,跟我奶奶也认识。我当时问,奶奶不说,还把本子收起来了。”

林野点点头。

果然有关系。

“苏婉卿死在照相馆门口,那丫鬟呢?是不是躲进了防空洞,再也没出来?”他顿了顿,看着陈默,“你奶奶记了一辈子‘对不起’,你就不想知道,她当年到底欠了人家什么?”

陈默抿着嘴,纠结了半天,最终还是泄了气。

“去就去。”他硬着头皮说,“但咱说好,就问问情况,绝不往防空洞里钻。那地方一听就邪门,黑黢黢的,谁知道藏着什么。”

下午两点,两人再次踏进留真照相馆。

老头正坐在柜台后面喝茶,看见他们进来,并不意外,只是抬了抬眼皮,慢悠悠地给两人倒了两杯凉茶。

“看见新闻了?”他开门见山。

林野也不绕弯子:“城南防空洞里的铁箱,是你们家的?里面装的什么?”

老头端着搪瓷缸,手指轻轻摩挲着缸沿,沉默了很久。窗外的阳光斜斜照进来,落在他花白的头发上,像落了一层霜。

“是我爹藏进去的。”他终于开口,声音很低,“民国二十六年冬天,炸弹落下来那天,我爹抱着箱子往防空洞跑,想把底片都保住。等警报解除再回去,照相馆已经塌了半边,苏小姐也没了。”

“箱子里全是底片?”

“不全是。”老头摇摇头,“大多是老主顾没取走的照片、底片,还有些人托我爹保管的东西。那时候乱,今天还在的人,明天可能就没了,很多人把值钱的、放不下的东西都放我爹这儿。防空洞被炸塌过一截,箱子埋在里面了,我爹找了半辈子,都没找着具体位置。”

林野皱起眉:“里面有苏家丫鬟的东西?叫阿梅的。”

老头愣了一下,抬眼看他,眼神里多了点讶异。

“你们知道阿梅?”

“陈默他奶奶日记里提过。”林野看了眼身边的陈默,“说对不起她。”

老头叹了口气,放下茶缸,从柜台底下翻出一本泛黄的旧账本,翻到中间某一页,推到两人面前。页面上用毛笔写着一行小字:苏府阿梅,托存银镯一只,待战后交予母亲。

“阿梅是苏小姐的陪嫁丫鬟,从小一起长大,感情很深。那天她本来陪着苏小姐来取底片,半路碰见逃难的老乡,说她娘在城外受伤了,她急着去接,就把随身带的银镯存在了照相馆,说等回来再取。”老头的声音很慢,“结果这一去,就没回来。有人说她出城遇上了流兵,也有人说她躲进了城南防空洞,赶上洞口被炸塌,闷死在里面了。”

陈默听得心里发紧:“我奶奶为什么说对不起她?”

“你奶奶那天本来要跟她一起出城接人。”老头看了他一眼,“临出门被家里扣下了,没去成。阿梅一个人走的,就再也没回来。你奶奶愧疚了一辈子,总说要是她跟着去,说不定俩人都能活下来。”

屋里静了下来。

窗外的风卷着落叶打在玻璃上,沙沙作响。墙上挂着的老照片安安静静的,几十张人脸在光线里明明暗暗,像无数段被定格的人生。

“那银镯,就在防空洞的铁箱子里?”林野问。

“应该在。”老头点点头,“我爹当时把所有托存的小件都塞进了那个铁箱。”他顿了顿,抬头看向林野,眼神里带着点恳求,“小伙子,你要是能进去,能不能……把阿梅的镯子找出来?还有那些底片,能拿多少拿多少。都是人家等了一辈子的东西,总不能永远埋在地下。”

陈默立刻想拒绝,话到嘴边,想起奶奶日记里那句“对不起”,又咽了回去。他看向林野,眼神里带着犹豫。

林野沉默了几秒。

他想起徐慧母子,想起苏婉卿,想起那些困在时光里走不出去的影子。

“好。”他说。

入夜后,两人绕到了城南拆迁工地。

围墙拆了一半,到处是碎砖头和钢筋,空气里弥漫着尘土和石灰的味道。防空洞的入口在工地最里面,围着警戒线,旁边停着两辆警车,看样子白天已经有人下去过了。

“警察都来过了,咱下去合适吗?”陈默蹲在土坡后面,压低声音,“万一被当成盗墓的抓起来怎么办?”

“白天考古队的人进去过,没发现遗骸以外的东西。”林野早就打听好了,“洞口太大,他们只清了前半截,后面塌方体还没动。铁箱应该在塌方体后面。”

他从包里翻出两个安全帽、强光手电,还有一包橘子糖——这是他现在出门的标配。陈默接过手电,手还有点抖。

“说好了啊,找到箱子就走,绝不往里深走。”

“嗯。”

两人猫着腰钻进警戒线,顺着台阶往下走。

刚到洞口,一股潮湿的霉味就扑面而来,混着尘土和淡淡的铁锈气,凉得人骨头缝发紧。防空洞很高,拱顶是水泥砌的,墙皮大片脱落,露出里面的青砖。

手电光扫过去,地上散落着破碎的瓷碗、锈迹斑斑的扣子,还有几双烂得只剩鞋底的布鞋。墙上刻着歪歪扭扭的字,大多是名字,还有“等胜利”“想回家”之类的话,刻得很深,像用指甲一点点抠出来的。

“这些都是当年躲警报的人刻的?”陈默小声问,声音在空旷的洞里撞出回声,嗡嗡的。

“嗯。”

林野往前走了几步,手电光落在墙角。那里靠着一具蜷缩的骸骨,身上的衣服早就烂成了碎布,手边还放着一个小小的布包,包口开着,露出半块干硬的窝头。

陈默吓得往林野身后缩了缩,不敢再看。

越往里走,空间越窄。塌方体堵在通道中间,碎石和水泥块堆得老高,只在底下留了一个半人高的洞,黑黢黢的,像一张张开的嘴。

“铁箱应该在后面。”林野蹲下身,照了照洞口,“我进去看看,你在这儿等着。”

“别别别!”陈默一把拉住他,脸都白了,“要去一起去,我一个人在这儿更怕。”

两人一前一后,弯腰钻了进去。

洞里很挤,碎石子硌得膝盖疼。空气更闷了,霉味里混着点淡淡的腥气,像什么东西烂在了里面。钻了大概十几米,空间豁然开朗。

这是一间侧室,不大,四四方方的。

手电光扫过去的瞬间,陈默倒吸了一口凉气。

角落里堆着七八具骸骨,有大人,也有小孩,都挤在一起,像是死前紧紧抱着彼此。地上散落着行李箱、暖水瓶、铜脸盆,还有不少发霉的旧书本,像一个临时的家。

而侧室最里面,靠着墙的位置,稳稳摆着那个锈迹斑斑的铁箱子。

箱盖上的照相馆logo,还依稀可辨。

“找到了。”

林野走过去,蹲下身。铁箱没锁,扣环锈死了。他用螺丝刀撬了几下,“咔哒”一声,扣环断了。

掀开箱盖的瞬间,一股浓重的樟脑味扑面而来。

里面铺着油布,整整齐齐码着一沓沓信封、一个个小布包,还有十几卷用牛皮纸包好的底片。最上面放着个红色的绒布盒子,打开一看,里面是一只银镯子,刻着简单的梅花纹,内侧刻着一个“梅”字。

“这就是阿梅的镯子?”陈默凑过来,小心翼翼地看。

“应该是。”

林野拿起镯子,冰凉的银质触手生寒。他正准备放进包里,忽然听见身后传来了脚步声。

很轻,很慢,“嗒、嗒”,从通道口的方向传过来。

不是陈默的。

陈默也听见了,瞬间僵住,脸色惨白地看向林野。

洞里没有风,可箱盖却轻轻晃了一下。

紧接着,一个女人的声音,细细的,带着点焦急,在侧室里响起来,回声嗡嗡的,分不清方向:

“看见我镯子了吗?”

“我要拿去给我娘的。”

手电光猛地晃了一下。

陈默手一抖,光柱扫过对面的墙壁。

墙上不知什么时候,多了一道长长的影子。

梳着丫鬟髻,穿着短衫,正微微弯着腰,像是在地上找什么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