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蕊端着茶盏,目光落在宁风泠微微低垂的眉眼上。宁风泠的脸色不太好看,眼底有一层淡淡的青灰,像是几天没睡好。她手指搭在杯沿上,没有端起来喝,只是有一搭没一搭地拨弄着杯盖,发出细碎的瓷响。
"你还在想她的事?"柳蕊问。她的语气是那种带着过来人姿态的、温和的、像在开解一个想不通的后辈。她放下自己的茶盏,微微朝前倾了倾身,"要我说,你也不必太往心里去。有些人就是那样——你对她再好,她也觉得不够。你退一步,她就觉得你欠她。"
宁风泠的指尖在杯沿上停了一下,没有接话。
柳蕊见她没有反驳,便继续往下说了。她的声音不高不低,像在陈述一件她自己深信不疑的事实:"我打听过她那些年在门中的事。你是不知道,她跟谁都不合群。同门的弟子约她一起去修炼、一起用膳,她十次里有八次找借口推掉。人家主动跟她说话,她爱答不理的。时间长了,谁还愿意热脸贴冷屁股?后来大家不跟她来往了,她又觉得被孤立——这不是自己作的?"
她说着摇了摇头,面上浮起一层"我说句公道话"的表情:"也不是说那些弟子就全对,可你想想,一个人如果跟所有人都处不好,那问题到底在谁身上?她总觉得自己是受害者,可她也从来没想过自己有什么问题。跟人闹了矛盾,她从不主动去化解,就等着别人来找她。别人不找她,她就觉得全世界都在欺负她。你说,这种人怎么相处?"
宁风泠的手指终于端起了茶盏,凑到唇边,却没有喝。茶汤的热气拂过她的面庞,她的目光垂在褐色的水面上,像是在那一片浮动的倒影里找什么东西。
柳蕊见她没说话,又加了一句:"而且我听说,她那时候在寝室里影响别人休息,夜里又哭又闹的,同寝室的人都被她折腾得睡不好。人家第二天还要修炼,被她搞得精神不济,换谁谁不烦?后来大家提议给她换寝,也不是没有道理的。你不能说别人都是错的,她全对。"
她说完端起自己的茶盏喝了一口,像是把话头收住了。她看了一眼宁风泠的表情,看见她握着茶盏的手指微微收紧了一下,不知道是被说动了,还是被说烦了。
宁风泠沉默了很久。窗外的日光从窗棂间漏进来,在桌面上投下一格一格的光斑,有一块正好落在她手边,将她的手指镀上一层浅浅的金色。她终于开口了,声音比方才低了一些,像是说给自己听的:"她那时候……确实不太跟别人来往。我让她多跟同门走动走动,她也不听。我那时候想的是,她太依赖我了,我应该让她学会独立。所以后来她再来找我,我就故意冷着她,想让她自己去解决问题。"
她停了一下,像是在审视自己说出口的话。柳蕊接得很自然:"你做得对。做师父的不能事事都替她挡在前头,不然她永远长不大。你冷她是对的,是她自己不争气,把别人的好意当恶意,把自己活成了一个孤岛。"
宁风泠没有立刻接话。她把茶盏放回桌上,指尖沿着杯沿慢慢划了一圈。她想起心芸刚入门时扎着双髻的样子,想起她在水榭边结印失败、水球炸了一脸还冲她笑的样子。她也想起她后来一次次来找她告状时红着的眼眶,想起自己头也不抬地说了句"你真的很烦"。那时候她觉得那句话没什么,就是一句实话。可现在回想起来,她忽然不太确定——那句"实话"到底是在对心芸说,还是在对自己说?
她想告诉柳蕊:其实有一次心芸来找她,淋了一身雨,站在门外等了好几个时辰,她没见。那天下着雨,她隔着门听见心芸在外面站了很久,最后走了。她不知道心芸那天想说什么。她只知道那天之后,心芸就再也没有那样找过她了。
可她没说出来。她只是轻轻"嗯"了一声,像在回应柳蕊的话,又像是在应和别的东西。那一声很短,像一片叶子落在水面上,微微浮动了一下,然后被水流推远了。
柳蕊见宁风泠似乎被说动了,语气更加温和了:"你呀,就是心太善,什么事都往自己身上揽。你对她已经仁至义尽了,她不知好歹,那是她的问题。你该放下就放下,不必为了一个白眼狼把自己弄得心神不宁的。"
宁风泠垂着眼,看着杯中的茶汤。茶汤里映着她自己的倒影,模糊的、晃动的,像隔着一层不平的水面在看一个人。她看了很久,然后端起茶盏,把已经凉透的茶水一口一口地喝完了。苦味在她舌尖上化开,她面不改色地咽了下去。
"也许你说得对。"她说。声音很轻,像在说服自己。柳蕊笑着点了点头,又替她续了一盏热茶。
窗外的日光渐渐偏西了。两个人坐在窗边,说了些别的事情,把心芸的话题合上,像合上一本翻旧了的书。宁风泠把茶盏握在手心里,暖意透过瓷壁渗进掌心,可那暖好像只到了皮肉,没有渗到更深处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