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远行的人

逆光成王

2018年冬天,北京。

王源站在公司会议室的落地窗前,看着窗外的雪。这是北京入冬以来的第一场雪,下得不大,雪花像被风吹散的柳絮,纷纷扬扬地落在玻璃上,又迅速融化成一道道水痕。

身后,李飞的声音还在继续:"伯克利音乐学院,录取通知已经下来了。你自己决定,去,还是不去。"

他没有回头。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窗台的边缘,那里有一道细小的划痕,是去年某个艺人发脾气时用刀划的。他记得那件事,记得那个艺人后来去了哪里,记得公司里人来人往的轨迹,像一场永不停歇的潮汐。

"去。"他说。

声音很轻,但足够清晰。李飞沉默了几秒,然后是纸张翻动的声音:"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至少两年,没有通告,没有曝光,没有国内的一切资源。等你回来,市场早就变了。"

"我知道。"

"你知道现在有多少人在盯着你这个位置?"

"我知道。"

"那你还——"

王源终于转过身。十八岁的他,比四年前高了一个头,肩膀宽了,下颌的线条变得锋利,像一把终于开锋的剑。他看着李飞,看着这个从地下室时代就看着他长大的人,说:"李总,我十六岁就开始写歌,写了三年,出了十几首歌。但你知道我最怕什么吗?"

李飞没说话。

"我最怕有一天,我写的歌连我自己都不信了。"王源走到桌前,拿起那份录取通知书,指尖拂过烫金的校徽,"在国内,我每天要应付通告、综艺、采访、商务,写歌的时间被切成碎片,塞在凌晨两点的酒店房间里。我写得越来越熟练,也越来越空洞。再这样下去,我会变成一个唱歌的机器。"

他顿了顿,把录取通知书折好,放进口袋。

"我想去一个没人认识我的地方,重新学怎么当学生,怎么当音乐人,怎么当一个人。"

离开的消息是2019年春天公布的。

微博炸了。热搜挂了整整三天,词条从#王源 伯克利#变成#王源 暂别#,最后变成#王源 等你回来#。粉丝在评论区里刷满了"我们等你",也有人在唱衰:"两年后还有人记得他?"

王源没有看评论。他在收拾行李。出租屋的地板上摊着三个巨大的行李箱,一个装衣服,一个装书,一个装乐器。妈妈坐在床边,帮他叠衬衫,一件一件地折成同样大小的方块,像在玩俄罗斯方块。

"那边冷,"妈妈说,"多带几件厚的。"

"嗯。"

"钱不够了就说,别硬撑。"

"嗯。"

"想家了……就视频。"妈妈的声音忽然哽了一下,但很快恢复正常,"反正现在视频方便,随时都能见。"

王源停下手中的动作,走到床边,在妈妈身边坐下。他比妈妈高出一个头了,肩膀宽得能把她整个人罩住。他伸出手,像小时候那样,把头靠在妈妈肩上。

"妈,"他说,"我会回来的。"

妈妈没说话,只是用手轻轻拍着他的背,像拍一个还没长大的婴儿。

告别演唱会定在2019年夏天。

场地选在重庆,他的家乡。票在开售三秒内售罄,黄牛把价格炒到了原价的二十倍。王源站在后台,听着外面山呼海啸般的尖叫声,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话筒。

这是他的话筒。绿色的,上面刻着他的名字,是他十八岁生日时粉丝送的礼物。他用了两年,话筒杆上已经有了细小的划痕,像年轮一样记录着他的声音。

"最后一首了。"周姐在身后说。

他点点头,走上台。

舞台很大,比他十四岁那年第一次登上的那个大了十倍不止。台下是密密麻麻的人头,荧光棒汇成一片绿色的海洋,像一片被风吹动的森林。他站在舞台中央,灯光打下来,热得他额头开始冒汗。

他唱的是《骄傲》。

那是他自己写的歌,写给妈妈的。歌词很朴素,像一封没有寄出的信:

"我不要五光十色 / 灿烂辉煌的灯光在闪耀 / 我只想有一天 / 你能为我骄傲"

唱到副歌的时候,他忽然停住了。

不是忘词,是唱不下去了。他看着台下那些挥舞的荧光棒,看着那些写着"等你回来"的灯牌,看着第一排那个举着"王源 出道八周年"横幅的女孩——她哭了,眼泪在舞台灯光下闪闪发亮。

他也想哭。但他不能。他是王源,是站在舞台上的人,是不能让任何人失望的王源。

他深吸一口气,把眼泪咽回去,重新开口。这一次,声音有点哑,但足够完整。他唱完了整首歌,鞠躬,下台。

掌声在身后响起,像一场永不停歇的暴雨。

飞机是第二天早上六点的。

王源没有让妈妈送。他一个人拖着三个行李箱,穿过凌晨四点的重庆机场。大厅里空荡荡的,只有几个早班机的旅客,拖着疲惫的脚步走向登机口。

他在候机区坐下,从口袋里掏出手机。屏幕亮了一下,是微博的推送:#王源 机场出发#。有人在跟踪他,拍了他的照片,发到了网上。照片里的他戴着黑色口罩,帽檐压得很低,只露出一双眼睛,眼下挂着两个青黑色的圈。

评论区有人在问:他为什么不笑?

他不知道该怎么回答。他只是想安静地离开,想在这个凌晨四点的机场,做一个不被认出的普通人。但就连这个愿望,也成了奢望。

登机广播响起。他站起来,拖着行李箱走向登机口。在踏上廊桥的那一刻,他回头看了一眼。

重庆的天正在亮起来。远处的山影从黑暗中浮现,像一幅慢慢展开的水墨画。他想起小时候,妈妈骑着自行车带他去上兴趣班,穿过那些弯弯曲曲的山路,晨雾从江面上升起来,把整个城市裹得像一颗未剥开的粽子。

那时候他不知道什么是梦想,什么是代价,什么是"一个人的战场"。他只知道,风从耳边吹过,很舒服。

现在他知道了。但风还在吹,推着他向前。

波士顿的冬天比北京更冷。

王源租的公寓在伯克利附近,一间不到三十平米的小单间,月租一千二百刀。房间里有一张床,一张书桌,一把椅子,和一个从二手市场淘来的小冰箱。墙上贴着一张世界地图,他用红笔在重庆的位置画了一个圈,旁边写了一个字:家。

开学第一周,他迷路了三次。

伯克利的校园不大,但建筑很密集,走廊像迷宫一样四通八达。他抱着一摞乐理课本,在教学楼里转来转去,最后不得不拦住一个路过的学生问路。

"新生?"对方问。

"嗯。"

"中国人?"

"嗯。"

"我叫Mike,韩国人。"对方伸出手,"我也是新生。一起走?"

王源愣了一下,然后握住那只手。Mike的手很暖,带着一种让人安心的温度。他已经很久没有这样握过一个陌生人的手了,没有镜头,没有闪光灯,没有"能签个名吗"的期待。

只是两个迷路的音乐学生,在走廊里互相指路。

第一学期的课程很重。

乐理、和声、视唱练耳、音乐史……每一门都需要大量的时间和精力。王源把日程表排得满满当当,早上七点起床,晚上十一点回公寓,中间的时间全部泡在琴房和图书馆里。

琴房是预约制的,每次两小时。他每次都约最早的时段,早上八点,琴房里还残留着昨夜的寒气。他坐在钢琴前,手指悬在琴键上方,迟迟没有落下。

弹什么呢?

在国内,他弹的都是自己的歌,或者为了节目练的曲目。但在这里,没有人要求他弹什么。他可以弹巴赫,可以弹爵士,可以弹一段自己即兴编的旋律,甚至可以什么都不弹,只是坐在那儿,听窗外的鸟叫。

他弹了一首《月光》。

德彪西的《月光》。不是他的风格,不是他的领域,甚至不是他喜欢的类型。但他想试试,想跳出那个叫"王源"的框架,看看外面还有什么。

弹完之后,他坐在琴房里,看着窗外。波士顿的冬天很少下雪,但风很大,把树枝吹得像鞭子一样抽打空气。他忽然想起国内的一个采访,记者问他:"王源,你的音乐风格是什么?"

他当时回答:"还在找。"

现在他找到了一点。不是全部,但足够让他继续找下去。

2019年冬天,王源写了第一首在伯克利期间的歌。

歌名叫《离家的人才会想听的故事》。他在琴房里弹了一个下午,旋律像水一样从指尖流出来,没有刻意,没有设计,只是顺着情绪走。写词的时候,他用了整整一周,改了十七稿。

歌词里有这样一段:

"离家的人才会想听的故事 / 是妈妈电话里说的'没事' / 是爸爸沉默着转来的生活费 / 是凌晨三点琴房里的月光 / 照着一个不想回家 / 又不敢不回家的人"

他把demo发给了妈妈。妈妈听完,给他打了一个视频电话。屏幕里的她眼睛红红的,但笑着:"好听。比以前的都好听。"

"真的?"

"真的。"妈妈顿了顿,"源源,你在那边……开心吗?"

王源看着屏幕里的妈妈,看着她身后熟悉的客厅,看着墙上那张他小时候的照片。他想说开心,想说一切都好,想说你们不用担心。但他说出口的是:

"有时候开心,有时候不开心。但不开心的时候,我知道自己在活着。"

妈妈沉默了很久,然后说:"那就好。活着就好。"

2020年春天,疫情来了。

波士顿封城,学校停课,琴房关闭。王源被困在三十平米的小公寓里,每天对着那架从二手市场淘来的电子琴,弹给自己听。

他开始直播。

不是那种精心策划的直播,只是把手机架在书架上,弹一段琴,唱一首歌,和屏幕那头的陌生人聊聊天。直播间里人不多,最多的时候也就几千人,但足够让他感觉到连接。

有人在弹幕里问:"王源,你什么时候回来?"

他看着那条弹幕,手指停在琴键上。什么时候回来?他也不知道。疫情让一切都变得不确定,航班取消,边境关闭,归期遥遥无期。

"等风停的时候。"他回答。

然后继续弹琴。

那首在疫情期间写的歌,后来叫《流星也为你落下来了》。歌词里有这样一句:

"流星也为你落下来了 / 在想什么 / 在想什么 / 你望着那朵 / 说看到了些颜色"

写这首歌的时候,他正站在公寓的窗前,看着波士顿的夜空。那天没有流星,只有几颗黯淡的星星,在城市的灯光污染中勉强发光。但他想象着有流星,想象着那颗流星划过天际,落在某个人的窗前,照亮他/她的梦。

就像他自己。从重庆的山城,飞到北京,飞到波士顿,飞过无数个城市和夜空。他不知道自己是不是流星,但他知道,他还在飞。

2021年夏天,王源回国了。

隔离酒店的白炽灯很亮,亮得他睡不着。他躺在床上,听着走廊里消毒车的嗡嗡声,想起波士顿公寓里那盏昏黄的台灯,想起琴房里冰冷的月光,想起妈妈在视频里说的"没事"。

十四天的隔离,他写了三首歌。

其中一首叫《夏野了》。不是单曲,是一张专辑的预告。专辑里有十首歌,每一首都是他在伯克利期间写的,记录了他两年的孤独、迷茫、和自我寻找。

专辑发布那天,他发了一条微博,只有一句话:

"我回来了。带着答案。"

评论区有人问:答案是什么?

他没有回复。但他在日记本上写了第五句话:

"答案是:我还是我。但不再是那个只会顺风而行的我。"

窗外,北京的夏夜繁星点点。王源把窗户打开一条缝,热风灌进来,带着一种熟悉的清醒。他深吸一口气,关上窗,回到桌前,打开乐理课本。

明天还有通告。后天还有训练。大后天还有新的歌要写。

但他不困。

他知道,远行不是为了离开,是为了更好地回来。那个在地下室里唱歌的小孩,那个在凌晨三点琴房里流泪的少年,那个在波士顿的冬夜里独自弹琴的青年——他们都是他,又都不是他。

真正的他,还在路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