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源站在浴室的镜子前,手里拿着一把剪刀,刀刃抵在下巴上,迟迟没有落下。镜子里是一个十三岁半的男孩,刘海长得遮住了眼睛,下巴上冒出几颗红肿的痘痘,喉结像一颗偷偷发芽的种子,在脖颈处微微凸起。
他张开嘴,发出一个"啊"的音。
声音劈了。像一根绷得太紧的琴弦,在最高音处突然断裂,发出刺耳的杂音。
王源的手抖了一下,剪刀在下巴上划出一道浅浅的红痕。他没感觉到疼,只是盯着镜子里的自己,好像在看一个陌生人。
变声期来了。比同龄人早,比想象中猛烈。
"最近少唱歌。"陈老师在电话里说,"能不开嗓就不开嗓,等稳定了再说。"
"要等多久?"
"说不准。几个月,半年,一年都有可能。"
王源握着手机,站在出租屋的阳台上。楼下的街道上车水马龙,喇叭声、叫卖声、小孩的哭闹声混在一起,像一锅煮过头的杂烩汤。他忽然觉得那些声音离自己很远,远得像另一个世界的事。
"那我的通告呢?节目呢?"
"公司会安排。"陈老师顿了顿,"王源,变声期是每个男歌手都要过的坎。跨过去,你就长大了。跨不过去……"
"跨不过去会怎样?"
"那就只能做一辈子的童声歌手。"
电话挂断了。王源站在阳台上,春风吹过来,带着江水的潮湿和远处火锅店的麻辣味。他把手机揣进口袋,仰头看着天空。重庆的春天总是雾蒙蒙的,太阳像一颗被纱布裹住的灯泡,发出微弱的光。
他想起第一次进地下室的时候,想起那盏滋滋作响的日光灯,想起自己说过的话——"我想唱歌,给很多人听。"
现在,他连一个完整的"啊"都发不出来。
公司给他放了一个月假。
说是放假,其实是冷藏。没有通告,没有节目,没有训练。王源每天按时上学,坐在教室最后一排,听着老师在讲台上讲那些他早已烂熟于心的知识点。课间有人偷偷看他,有人小声议论,但没人过来要签名了。
"听说他嗓子坏了。"
"真的假的?那还能唱歌吗?"
"谁知道呢,反正最近没见他上电视。"
王源假装没听见。他把棒球帽压得更低,趴在桌上,用课本挡住脸。课本是语文书,翻开的页面是《岳阳楼记》,范仲淹写的。"不以物喜,不以己悲",他盯着这八个字看了很久,然后轻轻合上书。
他做不到。他做不到不以物喜,更做不到不以己悲。
放学回家,他把书包扔在沙发上,径直走进房间,关上门。房间里有一架电子琴,是公司给他买的,说是方便练习。他坐在琴前,手指悬在琴键上方,迟迟没有落下。
弹一首吧。不唱,只弹。
他弹的是《旋木》,那首他在面试时唱过的歌。旋律他很熟,手指在黑白键之间游走,像一条熟悉水路的鱼。但弹到副歌的时候,他的喉咙开始发痒,一种熟悉的冲动从胸腔深处涌上来——他想唱,他想让声音和琴声合在一起,像从前那样。
他张了张嘴。
没有声音。或者说,有声音,但那声音沙哑、破碎、陌生,像一台生锈的机器在强行运转。他猛地合上嘴,手指停在琴键上,发出一个不和谐的低音。
房间里很安静。只有窗外的鸟鸣和远处传来的汽车喇叭声。
王源低下头,额头抵在琴键上。冰凉的触感让他清醒了一点,但眼眶开始发热。他咬着嘴唇,把眼泪逼回去。不能哭。他在心里对自己说。哭了就输了。
但他还是输了。眼泪砸在琴键上,溅起细小的水花,像一场无声的暴雨。
妈妈推门进来的时候,王源已经恢复了平静。
他坐在琴前,背挺得笔直,手指在琴键上机械地练习音阶。妈妈把一杯牛奶放在琴盖上,没有说话,只是站在他身后,用手轻轻揉着他的肩膀。
"妈,"王源忽然开口,"如果我以后不能唱歌了,怎么办?"
妈妈的手停了一下,然后继续揉。"那就不唱。"
"可是我想唱。"
"那就等。等你能唱的时候再唱。"妈妈的声音很平静,像在说一件再平常不过的事,"源源,你知道竹子吗?竹子前四年只长三厘米,但从第五年开始,每天能长三十厘米。因为它前四年都在扎根。"
王源转过头,看着妈妈。妈妈的眼睛里有血丝,眼下挂着两个青黑色的圈——她最近也没睡好,王源知道。
"我在扎根吗?"
"你在扎根。"妈妈笑了笑,"而且你根扎得比别人深。"
那天晚上,王源在日记本上写了一句话:
"竹子前四年只长三厘米。我是第五年的竹子。"
他开始做一件从前没时间做的事——写词。
不能唱歌,就写。把想说的话变成文字,把心里的旋律变成符号。他买了一个厚厚的笔记本,封面是深蓝色的,像重庆夜晚的天空。
第一首歌,他写了整整一个月。
歌名叫《源》,只有一个字。歌词很朴素,像日记:
"我住在雾的上面 / 看山看水看人间 / 有人问我累不累 / 我说风在推着我向前"
写完之后,他盯着那页纸看了很久,然后撕下来,折成一个小方块,塞进了抽屉最深处。太幼稚了。他想。这种词拿出去,会被人笑话的。
但他没有停止。第二首,第三首,第四首……抽屉里的纸方块越来越多,像一堆积攒的秘密。
2013年夏天,他的声音开始稳定。
不是变回从前的童声,而是变成了一种新的声音——更低,更厚,带着一点沙哑的质感,像砂纸打磨过的木头。陈老师听了他的试音,沉默了很久,然后说:"王源,你长大了。"王源站在录音室里,握着话筒,手心出汗。他唱了一首新歌,自己写的词,公司找人谱的曲。歌名叫《因为遇见你》。
唱完之后,录音室里安静了很久。
制作人摘下耳机,看着他说:"这首歌,你自己唱。别人唱不出这个味道。"
《因为遇见你》的录制花了三天。
第一天,王源太紧张,声音发紧,副歌部分连续破音。制作人没有骂他,只是说:"你去外面走一圈,回来再录。"
他走出录音室,在走廊里来回踱步。走廊的窗户朝向北方,能看到北京的高楼大厦和灰蒙蒙的天空。他想起重庆的山,想起重庆的雾,想起妈妈说的竹子。
回去之后,第二遍好了很多。
第二天,他开始找到感觉。那种沙哑的、带着颗粒感的音色,在副歌的高音处意外地有穿透力。制作人在调音台后面频频点头,对助理说:"这孩子的声音,有故事了。"
第三天,最后一遍。王源闭上眼睛,想象着自己站在舞台上,台下坐满了人。他唱的不是歌,是这一年来的孤独、等待、和自我怀疑。每一个字都是从骨头缝里挤出来的,带着血,带着温度。
最后一个音符落下,他睁开眼睛,发现录音室里的人都看着他。
"过了。"制作人说,"完美。"
歌曲发布那天,王源没有守在电脑前。
他在重庆,陪妈妈买菜。菜市场的地面湿漉漉的,散发着鱼腥和泥土混合的气味。妈妈在一个摊位前挑西红柿,一个一个地捏,选出最红最软的那几个。
"妈,"王源忽然说,"我的歌今天发布。"
"我知道。"妈妈头也不抬,"你爸已经守在电脑前面了。"
王源笑了一下。他接过妈妈手里的塑料袋,提着那袋西红柿,跟在妈妈身后,穿过拥挤的人群。阳光从菜市场的顶棚缝隙里漏下来,在他脸上投下一道道明亮的光斑。
他的手机在口袋里震动了一下。是周姐发来的消息:
"播放量破百万了。评论你自己看。"
他没有看。他把手机塞回口袋,帮妈妈把西红柿放进自行车筐里。
"不看看?"妈妈问。
"回家再看。"
回家的路上,王源骑着自行车,妈妈在后面坐着,手里提着菜。重庆的夏天很热,汗水顺着他的额头流下来,流进眼睛里,涩涩的。他眨了眨眼,继续蹬车。
风从耳边吹过,带着江水的潮湿和远处火锅店的麻辣味。他忽然想起自己写的那句歌词——"风在推着我向前"。
原来风一直在。只是他以前跑得太快,没有感觉到。
晚上,他打开了评论。
"这是王源?声音变了,但更好听了。"
"歌词是他自己写的?'因为遇见你,我学会珍惜'——听得我想哭。"
"变声期过了吧?恭喜,欢迎回来。"
"王源,你长大了。真的。"
他一条一条地看,看到凌晨。手机屏幕的光映在他脸上,忽明忽暗。他想起那个对着镜子剪刘海的下午,想起琴键上的眼泪,想起抽屉里那一堆皱巴巴的纸方块。
那些以为过不去的坎,原来真的过得去。
他在日记本上写了第三句话:
"风一直在推着我向前。我只是,终于学会了顺风而行。"
窗外,重庆的夏夜繁星点点。王源把窗户打开一条缝,热风灌进来,带着一种熟悉的清醒。他深吸一口气,关上窗,回到桌前,打开乐理课本。
明天还有通告。后天还有训练。大后天还有新的歌要写。
但他不困。
他知道,变声期不是终点,而是起点。那个在地下室里唱歌的小孩,已经死在了2013年的春天。活下来的,是一个声音里带着故事、歌词里藏着血肉的少年。
而这,才是他真正的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