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1年,重庆。
盛夏的八月,空气里弥漫着火锅底料和汗水混合的气味。王源攥着那张皱巴巴的通知单,站在时代峰峻公司楼下,仰头望着那栋灰扑扑的写字楼。
十一岁。他刚过完生日不到一个月。
电梯叮的一声停在十三楼,门打开的瞬间,一股混杂着消毒水、旧地毯和少年汗味的空气扑面而来。走廊尽头传来钢琴声和走调的哼唱,像一锅煮过头的麻辣烫——什么都有,什么都不对味。
"王源是吧?"一个扎马尾的女人从办公室里探出头,"进来,填表。"
办公室里空调开得很足,冷得他胳膊上起了一层鸡皮疙瘩。女人叫李飞,是这家公司的负责人之一。她翻着王源的资料,眉头越皱越紧。
"你会什么?"
"唱歌。"王源声音不大,但吐字清楚,"我会唱很多歌。"
"唱一个。"
他清了清嗓子,唱的是《旋木》。没有伴奏,没有话筒,就站在那间逼仄的办公室里,对着一摞摞文件和一台嗡嗡作响的老式空调。声音干净得像山涧里刚融化的雪水,带着一点变声期前特有的清亮。
李飞没说话,只是在本子上划了一道。
"去地下室吧,C组。每周六来训练,管一顿午饭。"
地下室比想象中还要糟糕。
没有窗户,唯一的光源是天花板上那排接触不良的日光灯管,滋滋啦啦地闪烁着,把每个人的脸都照成惨白色。王源数了数,一共十七个男孩,最大的十五岁,最小的和他一样大。
"新来的?"一个胖胖的男孩凑过来,"我叫刘志宏。跟你说,这里的人来来去去,能留下来的没几个。"
"为什么?"
"累啊。"刘志宏撇撇嘴,"每天练六个小时,压腿、开嗓、跳舞、形体,还要学乐理。很多人撑不过三个月。"
王源没说话,只是走到墙角,把书包放下。书包里装着妈妈给他带的午饭——两个茶叶蛋和一瓶矿泉水。他看了一眼训练室中央的大镜子,镜子里映出十七张稚嫩的脸,每一张都写满了不确定。
但他没有不确定。
他想起来之前,妈妈问他:"源源,你真的想去吗?"
他说:"我想唱歌,给很多人听。"
那是他这辈子说过的最认真的一句话。
训练从下午两点开始。
第一个项目是形体课。老师姓张,三十岁出头,曾经是重庆歌舞团的舞蹈演员。她说话不客气:"你们不是来当歌手的,你们是要当偶像的。偶像是什么?是站在台上,连头发丝都要好看的人。"
压腿的时候,王源疼得眼泪在眼眶里打转。他旁边一个男孩直接哭了出来,被张老师说了一句"出去",就再也没回来。
"王源,你的腿再往下压十厘米。"
他咬着牙,额头抵在膝盖上,感觉大腿后侧的筋像被撕裂一样。镜子里,他的脸涨得通红,汗水顺着下巴滴在地板上,洇出一小片深色的痕迹。
但他没哭。
声乐课是王源最喜欢的部分。
声乐老师姓陈,四十多岁,戴一副金丝边眼镜,说话慢条斯理。"唱歌不是把声音放出来,是把心放出来。你们现在连声音都放不好,更别说心了。"
他让每个人唱一段自己最拿手的歌。
轮到王源的时候,他唱的是《天使的翅膀》。没有伴奏,清唱。地下室里很安静,只有他的声音在四面墙之间轻轻回荡。
陈老师听完,摘下眼镜擦了擦,说:"你有天赋。但天赋在这里不值钱,值钱的是你能把天赋练成什么。"
那天晚上,王源在地下室待到十点。其他人都走了,他还在对着镜子练发声。镜子里的小孩嘴唇干裂,眼睛下面挂着两个青黑色的圈,但眼神亮得吓人。
"还不走?"保安大叔来锁门的时候吓了一跳。
"马上就走。"王源收拾书包,"大叔,明天几点开门?"
"八点。但你来这么早干嘛?"
"我想多练一会儿。"
保安大叔看了他一眼,摇摇头走了。那眼神像是在说:又一个疯了的孩子。
第一个月,走了六个人。
第二个月,又走了四个。
到第三个月的时候,地下室里只剩下九个人。刘志宏还在,他成了王源在这个地方唯一的朋友。
"你知道为什么李总选你吗?"有一天训练结束,刘志宏突然问。
"为什么?"
"因为你唱歌的时候,眼睛里有东西。"刘志宏挠挠头,"我也说不清楚,就是那种……好像你早就知道你会成功一样。"
王源没接话。他看着镜子里那个瘦小的自己,十二岁的生日刚过,身高还不到一米五,站在一群半大的男孩中间,像一根营养不良的豆芽菜。
但他确实知道。
不是那种盲目的自信,而是一种很奇怪的感觉——当他站在麦克风前面,当音乐响起,当他的声音从喉咙里流淌出来的时候,他觉得自己是完整的。不是学校里那个成绩平平的学生,不是街坊邻居口中"那个唱歌不错的小孩",而是一个真正被看见的人。
这种感觉,他只在唱歌的时候有过。
2011年冬天,重庆下了罕见的大雪。
地下室没有暖气,训练的时候手指冻得发僵。王源穿着妈妈织的厚毛衣,在镜子前面一遍遍练舞蹈动作。他的舞感不好,这是所有老师公认的。唱歌他能拿A,跳舞只能拿C。
"王源,你的动作太僵硬了。"舞蹈老师毫不留情,"你是在跳舞,不是在站军姿。"
他就对着镜子,一个动作拆成八个节拍,一帧一帧地抠。晚上回家,在出租屋里狭小的客厅里,他把手机架在茶几上,录下自己的练习视频,然后一帧一帧地对比原版MV。
妈妈心疼他:"源源,要不休息几天?"
"没事,我不累。"
他是真的不累。或者说,身体上的累根本不算什么。真正让他难受的是另一种感觉——每次站在舞台上,哪怕只是地下室的模拟舞台,他都会紧张。手心出汗,心跳加速,声音发紧。
"你紧张什么?"陈老师问他,"这里又没有观众。"
"我就是会紧张。"王源低着头,"我想克服它。"
陈老师沉默了一会儿,说:"紧张不是坏事。紧张说明你在乎。但你要学会把紧张变成燃料,而不是枷锁。"
那天晚上,王源在日记本上写了一句话:
"我要站在最大的舞台上,让所有人都听见我。"
2012年春天,公司决定推出少年偶像计划。
消息像一颗石子扔进平静的湖面,地下室里瞬间炸开了锅。九个人,要选出一个人作为首发核心。竞争从暗处摆到了明处,每个人都开始拼命表现。
王源没有变。他还是每天最早到、最晚走,还是对着镜子一遍遍练那些笨拙的舞蹈动作,还是在声乐课上唱得让老师频频点头。
选拔那天,他唱的是《蒲公英的约定》。
唱到副歌的时候,他忽然不紧张了。他想起第一次来地下室的那个下午,想起那些走掉的人,想起镜子前无数个孤独练习的夜晚。所有的画面像电影一样在他眼前闪过,然后消失,只剩下音乐,只剩下他的声音。
他唱完了。房间里安静了很久。
李飞第一个鼓掌。
"王源,"她说,"你准备好了吗?"
他看着窗外。三月的阳光透过地下室的通风口洒进来,在地板上投下一小块明亮的光斑。那光很弱,但确实存在。
"准备好了。"他说。
那天晚上,王源没有直接回家。
他坐在公司楼下的台阶上,看着重庆的夜景。远处的霓虹灯闪烁,江面上有轮船缓缓驶过,汽笛声悠远而苍凉。他想起妈妈说过,重庆是一座山城,你要往上爬,才能看见更远的风景。
手机响了,是妈妈。
"源源,结果怎么样?"
"选上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然后是妈妈压抑不住的哭声。她不知道在哭什么,是为儿子高兴,还是心疼他这一年受的苦。王源也不知道。
他只是仰头看着天空。重庆的夜空很少能看见星星,但今天,他好像看见了一颗。
很微弱,但很坚定。
就像地下室里那盏滋滋作响的日光灯,就像镜子里那个瘦小却执拗的身影,就像他自己——一个十二岁的男孩,站在山城的夜色里,手里握着一把还没开锋的剑,却已经看见了远方的战场。
"妈,"他说,"这只是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