冰冷的窒息感是我恢复意识的第一感知。
不是缺氧的憋闷,是一种浸透骨髓的阴寒,像浑身被裹上一层潮湿的旧绸缎,黏腻、阴冷,死死贴着皮肤,让人喘不过气。
我猛地睁开眼。
入目没有天光,没有熟悉的房间,只有一片暗沉诡谲的红。
残破的红绸从天花板断裂垂落,大半已经褪色发灰,边角腐烂卷翘,空荡荡地悬在漆黑的穹顶之下,随风轻轻晃动,扫过空气发出细碎又瘆人的簌簌声。这里是一座被彻底废弃的婚宴厅,曾经的喜庆热闹被死寂吞噬,满地散落着碎裂的喜字碎片、发霉的彩纸,肮脏的地面积着薄薄一层灰,踩上去悄无声息。
正前方的中央,摆放着一张宽大的红木主桌,漆面斑驳脱落,布满划痕,却突兀地干净得诡异。桌心端正放着一张烫金喜帖,大红底色,鎏金字体,没有新郎的名字,白纸黑字清清楚楚,印着我的名字。
一笔一划,工整得像是有人亲手为我写下的婚书。
我浑身汗毛瞬间竖起,大脑飞速运转。没有记忆断层,没有入梦的恍惚,我清清楚楚记得,上一秒我还在公寓的书桌前整理文件。
下一秒,我就坠入了这个诡异的血色宴会厅。
【无限诡域副本:废弃红宴】
【副本阶段:第一夜】
【当前存活玩家:1/1】
【请玩家遵守副本规则,争取存活至天亮】
冰冷的机械音毫无预兆地砸入脑海,刻板又麻木,瞬间敲定了我眼下的处境——无限流惊悚副本。
我强压下心底翻涌的恐慌,缓缓攥紧手心,试图冷静观察四周。整个婚宴厅死寂一片,没有风声,没有人声,只有那些破旧红绸不停摇曳,光影在昏暗的环境里扭曲晃动,投下一张张狰狞怪异的黑影,像无数蛰伏的人脸。
可这份死寂仅仅持续了三秒。
在我目光落在那张喜帖上的瞬间,异变陡生。
我的正前方,空无一物的桌面上,骤然凭空浮现了一碗白米饭。
不是微凉的剩饭,是正冒着袅袅热气的新鲜米饭。
白色的热气朦胧升腾,带着淡淡的米香,温柔得诡异。碗碟光洁崭新,没有一丝灰尘,和周遭破败腐朽的环境格格不入,仿佛下一秒就会有穿着喜服的人走来,端起这碗饭。
就像……刚刚有人特意为我备好,静静放在这里,等我醒来食用。
空气瞬间降至冰点,那缕清甜的米香不再诱人,反倒像勾魂的诱饵,死死缠绕住我的呼吸。我下意识后退半步,瞳孔骤缩,死死盯着那碗凭空出现的热饭,浑身紧绷到极致。
没有异动,没有黑影,可整座大厅的阴冷感骤然加重,像是有一双看不见的眼睛,正躲在暗处,一动不动地盯着我。
就在这时,系统提示音再次响起,这是我进入副本后,得到的第一条,也是唯一一条硬性生存规则。
【系统生存提示:凌晨2:17之后,不要再看任何反光物。包括其他人的眼睛。】
这句话字字冰冷,带着不容置喙的死亡警告。
反光物。
我立刻扫视四周,残破的水晶灯碎片散落在地,镜面桌椅蒙着薄灰却依旧能倒映人影,甚至空气潮湿凝滞,隐约能映出模糊的轮廓。
最致命的是——人的眼睛,本就是天生的反光体。
凌晨两点十七分,一个精确到分钟的死亡节点。
我死死记下这个时间,心脏狂跳不止。我很清楚,这种精准到数字的规则,从不会出错,一旦触犯,便是必死无疑。
【玩家专属保命道具已发放:断裂钥匙】
【道具介绍:唯一保底保命机会,可开启副本内任意一扇门,门后无固定场景,可能是逃生出口,也可能是更深的绝境】
掌心骤然一沉,一把半截的铜钥匙凭空出现,冰凉刺骨,锈迹斑驳,断裂的切口平整锋利,一看就是被硬生生掰断的。
这是我在这座死亡副本里,唯一的筹码。
一扇未知的门,一线渺茫的生机。
我紧紧攥着这把断裂钥匙,指尖因为用力泛白,稍稍安定了几分。至少,我还有一次赌命的机会。
大厅依旧死寂,那碗热气腾腾的白米饭就摆在原地,热气久久不散,温柔又蛊惑。
我不敢靠近,全程屏息戒备,目光扫过大厅的每一个角落,试图找出潜藏的NPC或者副本破绽。
不知静默了多久,空旷的婚宴厅里,终于响起了除我之外的脚步声。
很轻,很缓,踩着拖沓的节奏,从大厅幽暗的后台缓缓走出。
那是一个穿着旧式大红嫁衣的女人。
她的喜服陈旧发白,裙摆沾满灰渍,头上的凤冠歪歪斜斜,珠钗脱落大半,垂落的红纱遮住了她大半张脸,看不清眉眼。她走路没有半点声响,双脚不沾地面,像一道漂浮的残影,缓缓朝我走来。
是副本NPC。
我瞬间绷紧全身神经,握紧手中的断裂钥匙,随时准备应对突发危险。
红衣新娘停在我面前,身形僵硬笔直。下一瞬,她缓缓抬起枯瘦惨白的手,端起桌上那碗还在冒热气的白米饭,另一只手拿起干净的白勺,轻轻舀起一勺米饭,稳稳递到我的嘴边。
她没有说话,整个婚宴厅依旧寂静得可怕,可我却莫名感受到一股强烈的、不容拒绝的催促感。
无声的命令,萦绕在我的脑海里。
吃下去。
快吃下去。
理智在疯狂预警,每一个细胞都在尖叫危险,告诉我这是陷阱,是致命的诱因。可在这座被诡异规则掌控的副本里,玩家的意志仿佛被无形的力量禁锢、拉扯。
巨大的压迫感裹住我,像是有无数只手按住我的肩膀,撬开我的防备,让我无法后退,无法躲闪。
我的身体不受控制地微微前倾,嘴唇下意识张开。
那一口温热的白米饭,轻轻落进了我的口中。
软糯的米粒带着温热的温度,没有异味,甚至带着寻常米饭的清甜,可吞咽下去的瞬间,一股极致的阴冷顺着喉咙直坠五脏六腑。
像是吞了一块万年寒冰。
死寂瞬间吞噬了整个大厅。
风中摇曳的红绸骤然停摆,所有的热气瞬间消散,温暖的米香瞬间化作刺骨的腐冷。
我瞳孔骤然放大,心底涌出极致的恐慌——我做错了。
我触犯了死亡条件。
【警告!玩家触发隐藏死亡条件:食用NPC递来的第一口饭菜】
【死亡规则生效】
话音落下的那一刻,我的视野瞬间炸裂。
眼前的红绸、喜帖、红衣新娘、整座废弃婚宴厅,全部在一瞬间扭曲、碎裂、崩塌。
猩红的血色瞬间铺满整个视野,刺骨的剧痛席卷四肢百骸,不是外伤的刺痛,是灵魂被撕扯、碾碎的极致痛苦。
意识飞速溃散,黑暗疯狂吞噬我的思绪,无边的绝望淹没了我。
我死了。
在无限诡域的第一夜,在我拿到唯一保命钥匙、熟记反光物规则的前提下,栽在了最隐蔽的死亡条件里。
NPC递来的第一口饭,是无解的死局。
彻底的黑暗降临,所有感知尽数断绝。
……
不知过了多久。
簌簌的红绸晃动声,再次轻轻传入耳中。
温热潮湿的空气重新包裹身体,熟悉的阴冷感缓缓复苏。
我猛地睁眼,大口喘息,浑身冷汗淋漓,心脏剧烈跳动,像是从万丈深渊硬生生爬回人间。
眼前的场景清晰重现。
残破垂落的红绸,积灰的破败婚宴厅,中央那张摆着我名字喜帖的红木主桌……一切都和我刚进入副本时一模一样。
时间倒流了。
【副本结局触发:死亡回溯】
【结算说明:玩家已触发副本死亡结局,启动回溯机制】
【你已死亡一次,当前重置至副本第一夜初始节点】
【所有场景、规则、道具保留,玩家死亡记忆保留】
我怔怔地看着自己空空的掌心,下一瞬,冰凉的触感重现,那把锈迹斑驳的断裂钥匙,依旧安稳躺在我的手心。
唯一的保命机会,还在。
规则还在。
凌晨2:17的死亡禁忌,还在。
只是唯独不一样的是——我带着死亡的记忆,回来了。
刚才那一口米饭入喉的刺骨阴冷,灵魂崩碎的极致痛苦,清晰无比地刻在我的脑海里,成为我永生难忘的警示。
这座挂满红布的废弃婚宴厅,看似处处是杀机,实则藏着更恐怖的温柔陷阱。
无声的饭菜,诡异的新娘,无懈可击的禁锢。
第一口饭,便是黄泉路。
我缓缓抬手,擦去额角的冷汗,目光重新落在那张印着我名字的红底喜帖上,眼底再也没有最初的慌乱,只剩彻骨的冷静。
第一夜,游戏重新开始。
这一次,我躲过必死的陷阱,便能活过凌晨两点十七分。
这一次,我要用这把断裂的钥匙,撕开这座血色婚宴的闭环死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