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月的风把梧桐枝头最后一点枯叶薅干净了,嫩绿的芽苞一天比一天鼓,终于在某天清晨炸开满树的新叶。
早自习之前,林湾走进教室的时候愣了一下。加上她之前送陈沉的那株,窗台上一溜排了四盆多肉,小小的一排胖嘟嘟的叶片挤在阳光里,盆子大小高矮都不一样,有一盆还歪着。
陈沉正坐在座位上,手里捏着一个小喷壶,对着最左边那盆轻轻喷了两下。
听到脚步声,他抬起头,跟林湾对上视线,手上的喷壶停在了半空。
“你养了这么多?”林湾走到他桌边,弯下腰看了看那排多肉。每一盆的土面上都铺了干净的白色小石子,整整齐齐的,和刚买来时完全两个样。
“楼下花店买的,五块钱三盆,有些叶子都蔫了。”陈沉把喷壶搁在窗台上,声音不大,“养了半个月,缓过来了。”
林湾蹲下来仔细看。最右边那盆叶片上还留着一点浅褐色的晒斑,但新长出来的部分已经饱满圆润了。她伸手轻轻碰了碰,指尖沾了一小点水珠。
“这盆有名字吗?”
“没名字。”
“那这盆叫小歪”她指着那盆盆子歪歪的,“这盆叫胖胖”又指着叶片最厚的那盆,“这盆——”
“你给每盆都起一个?”
“对呀,多肉也得有尊严。”林湾直起身冲他笑,语气理所当然。
陈沉把喷壶放回窗台的时候,嘴角轻轻弯了一下。后来赵小雨在课间跑过来看了那排多肉,听完名字分配之后趴在桌上笑了好半天,最后指着那盆长得最歪的说“这盆必须叫陈小沉”,被陈沉无奈的看了她一眼,赵小雨缩了缩脖子,但笑得更凶了。
三月中旬,学校办了一次春季消防演练。教学楼里拉了烟雾弹,警报一响,整栋楼的学生涌出来往操场跑。
六班在三楼,楼梯间挤得水泄不通,有人嬉皮笑脸,有人掏手机拍烟雾,还有人蹲下来系鞋带差点被后面的人踩了。
林湾被人流裹着往下走,快到二楼拐角的时候前面有人猛地停住,她收脚不及撞在前面同学的书包上,踉跄了一步。一只手从后面伸过来,拎住了她的校服后领。
“小心。”陈沉的声音从头顶传来。
他个子高,在人群里视野好,提前看到了前面的拥堵,一直跟在她身后半步远的地方。
“谢了。”林湾扭头看了他一眼。
陈沉依旧是淡淡的点点头“嗯”了一声。
跑到操场集合之后,清点人数,六班少了两个躲在厕所玩手机没听到警报的。周明远黑着脸去抓人,剩下的人在操场上原地坐下等。
三月的太阳暖融融的,晒得人犯困,赵小雨靠着林湾的肩膀打起了盹。陈沉坐在林湾另一边,膝盖上摊着随身带的单词本,在周围一片叽叽喳喳里安安静静地背单词。
陆阳从隔壁班方阵溜过来,盘腿往陈沉旁边一坐,手里还攥着半根没啃完的火腿肠:“陈兄,你说学校搞这种演练有啥用,这都没几个人重视。”
“火灾时要低姿弯腰,湿毛巾捂住口鼻,走楼梯。”陈沉头也没抬。
陆阳竖起大拇指“专业”
“话说你背到哪了?给我看看。”陆阳凑过去看了一眼单词本,倒吸一口气,“abandon后面这都啥词啊,我一个都不认识。”
“你上次也说一个都不认识,结果英语听写比我高两分。”林湾闭着眼睛插了一句。
陆阳嘿嘿笑了两声眨了眨眼。
四月初的某个下午,体育课自由活动时间,赵小雨拉着林湾在操场边的树荫底下打羽毛球,陈沉站在双杠旁边看书。
球打到一半,林湾一个没接住,羽毛球飞到了双杠那边,弹了一下滚到了陈沉脚边。
他弯腰捡起来,看了看手里那只羽毛已经炸开的球,从口袋里摸出随身带的胶带,把炸毛的羽毛球边缘缠了一圈。
“给你。”他把球递回去的时候,赵小雨在后场喊:“陈沉你太细心了吧!这球我本来都打算扔了!”
林湾跑回去接着打,那只缠了胶带的羽毛球飞起来还是有点晃,但赵小雨扣杀的时候居然意外地稳当。
打完一局,赵小雨喘着气走过来,从书包里掏出一袋糖炒栗子——是她中午在小卖部买的——往陈沉面前一递:“劳务费,陈师傅。”
陈沉接过来,剥了一颗,然后顺手把剥好的那颗放进了林湾手里。动作自然得好像做过无数次,做完之后他自己也愣了一下,耳朵尖慢慢红了。
赵小雨眼尖,憋着笑转过身假装看远处的篮球场。
林湾低头咬了一口栗子,含含糊糊地说:“挺甜的。”耳朵也有点红。
四月中旬,学校办了个高一年级的数学趣味竞赛,三个人一组,内容不是做题,是玩各种数学游戏——数独、魔方、逻辑推理题之类的。周明远在班里问谁要报名,没人吭声,最后他的目光落在了陈沉身上:“陈沉,你数学好,去试试。”
陈沉站起来,在周老师期待的目光下憋出一句:“……能带队友吗?”
周明远大手一挥:“可以,你们自由组队。”
于是陈沉、林湾、赵小雨组了一队。陆阳在隔壁班急得跳脚,因为他的队友是两个数学苦手,预赛都没出线。
比赛那天下午,陈沉负责数独和逻辑题,林湾负责几何拼图,赵小雨……负责给他们俩递水递零食并在旁边小声喊加油。
有一道逻辑推理题特别绕,陈沉在草稿纸上画了半天的真值表,林湾凑过去看了一眼,忽然指着中间一行说:“这里,如果甲说的是假话,那乙和丙里至少有一个说真话,但你前面假设了乙也说假话,矛盾了。”
陈沉顿住,从头捋了一遍,发现她指出的那一步确实是个突破口。他按林湾的思路往下推,三分钟解完了题。
他抬头看她,眼神里带着明显的意外。
“别这么看我,”林湾有点不好意思地摸了摸鼻子,“我逻辑推理其实还行,就是物理不行。”
“以后数学有问题可以问我。”陈沉把答题纸交上去,“但逻辑推理……咱俩可以一起做。”
最后他们组拿了个三等奖,奖品是三支印着校徽的保温杯。赵小雨捧着杯子乐了半天,说这是她高中以来拿的第一个学术类奖项。陈沉把自己那支递给了陆阳,陆阳感动得差点当场表演一个猛男落泪。
四月末的周末,四个人约了去学校后门的文具店买练习册。
文具店老板是个戴眼镜的老大爷,每次都坐在柜台后面听收音机,给学生结账全靠自觉——自己算好了把钱递过去,他头都不抬。
赵小雨在挑笔袋,陆阳蹲在门口逗老板养的橘猫,林湾在书架前面翻来翻去,陈沉跟在她旁边,手里已经挑好了两本物理专项。
“陈沉,你看这个。”林湾从架子上抽出一本封面很好看的笔记本,深蓝色的硬壳,封面上印着一行银色的小字:“写给未来的自己”。
她翻开看了一眼,里面每一页的页脚都印着一句短句——“今天也要好好吃饭”“走了很远的路,辛苦了”“明天见”。
“这个适合你记日记。”她把本子递过去。
陈沉接过来翻了翻,沉默了几秒,然后合上本子往柜台走。林湾以为他不要,结果他走到柜台前,又顺手从旁边的货架上拿了一支新出的黑色水笔,一起付了钱。
“你不是有笔吗?”林湾追上去问。
“这支好写。”他把东西装进书包,又补了一句,“新笔配新本子。”
回去的路上,赵小雨和陆阳在前面边走边拿橘猫的表情包玩偶互相攻击,林湾和陈沉落在后面。
四月的风暖烘烘的,路边的梧桐叶已经长得密密匝匝的,把阳光筛成碎金洒在人行道上。
“陈沉。”
“嗯。”
“你日记写了多少了?”
陈沉想了想。从去年九月到现在,大半本了。最开始每页只有一两行字,后来越写越多,有一页甚至写满了还不够,翻到背面接着写。
“大半本。”
“写了些什么呀?”林湾偏头看他,阳光落在她微微扬起的脸上,眼睛里带着点狡黠的笑意。
陈沉看着她,脑子里闪过那半本日记里密密麻麻的字。糖、伞、汤圆、梅花糕、红绸带。他垂下眼,把书包带子往上提了提。
“写了一些……没跟别人说过的事。”
林湾“哦”了一声,没有再追问,只是把脚步放慢了一点,和他走得更近了些。
阳光从四个人身后撒下来,将影子慢慢拉长。
五一节前最后一天上课,周明远在班会上提醒大家假期注意安全,末了加了一句:“放假回来之后就是期中考试,这次考试的成绩可是会参与文理分科的,都收收心,别玩疯了。”
教室里一片哀嚎。陈沉倒没什么反应,他早把复习计划排好了。倒是林湾转头看了他一眼,用口型无声地说:“假期图书馆?”
陈沉冲她点了点头。
放学的时候,陆阳从隔壁班冲过来扒着六班门口喊:“五一有没有人想去爬山!我大伯在郊区包了片果园,旁边有条野路能上山,风景绝了!”
赵小雨第一个响应:“我去我去!我好久没爬山了!”
林湾看向陈沉。他五一确实没有排课,本来打算在宿舍复习,但陆阳已经蹿到他面前,双手合十:“陈兄!去吧!果园里有樱桃,管够吃!”
陈沉看了他一眼,又看了林湾一眼,最后轻轻点了头:“去。”
五月的第一个周末,四个人背着包往郊区的山上爬。山不高,但路不太好走,后半段全是碎石和野草。
陆阳在前面开路,赵小雨走他后面,林湾和陈沉落在最后面。
爬到半山腰的时候,林湾踩在一块松动的石头上滑了一下,陈沉从后面扶住她的胳膊,等她站稳了才松开。两个人对视了一眼,又迅速移开眼神。
山顶上风很大,吹得人头发乱飞。陆阳张开胳膊对着山下大喊了一声,回声在山谷里荡开。
赵小雨有样学样也喊了一嗓子,然后回音被风吹散了,她气得跺脚说山不给她面子。
林湾走到崖边的护栏旁,看着远处层层叠叠的绿色,忽然说:“陈沉,你过来看。”
陈沉走过去,站在她旁边。
“你看那边,是不是能看到我们学校?”她指着一个方向。
陈沉顺着她的手指看过去。远处确实能看到几栋楼,掩映在树丛里,灰白色的,很小。
“还真能看到。”林湾弯着眼睛笑,“以后从学校跑出来爬山,站在这里喊一嗓子,学校那边会不会听到。”
“听不到。”
“我知道,我就说说嘛。”
陈沉看着她被风吹得乱七八糟的头发,从口袋里摸出一根头绳递过去。是他早上出门前从宿舍桌上拿的——林湾之前落在他那儿的,一直没还。
林湾接过来,愣了一下:“你怎么带着这个?”
“……一直装口袋里忘了给你。”
“那你今天怎么又想起来了?”
陈沉没回答,把脸转向一边。耳朵尖红得比山顶的野杜鹃还显眼。
赵小雨在后面远远地喊他们过去吃樱桃。林湾把头发重新扎好,转身的时候轻轻撞了一下陈沉的胳膊:“走吧,吃樱桃去。”
那天下午下山的时候,四个人一人拎了一兜陆阳大伯硬塞的樱桃往回走。
林湾的兜子最轻,因为陈沉趁她不注意把她兜里一半的樱桃拨到了自己兜里。
“你拎得动吗?”他面无表情地说,“给我一半吧,我拎得动。”
林湾看着自己兜子里明显少了一半的樱桃,又看了看他鼓鼓囊囊的兜子,没拆穿他,只是弯起眼睛笑了:“行吧,那你多吃点。”
五月的风从山顶一路追到山脚,把四个人叽叽喳喳的笑声吹得散散的。陈沉走在最后面,左手拎着樱桃,右手插在口袋里。
慢慢的配合着身边人的步伐,步子迈得很稳。
想到回去之后要打开日记本,他忽然觉得,今天大概能写满一整页了。
回到学校那天晚上,陈沉坐在书桌前翻开那个新买的深蓝色硬壳笔记本。他想了想,提笔写下了第一行字,写得很慢,一笔一划的:
“春天的每一天都很好。
好的原因都是一样的。”
写完之后他盯着看了两秒,嘴角弯了弯,把本子合上放进了抽屉最深处,和那个写了大半本的旧日记本摞在一起。2
好甜的氛围,看得不够呀,蹲蹲后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