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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五章 元宵

沉光落湾

正月十五那天,青山市又飘了一场小雪。

说是雪,其实更像是细密的冰晶,落在脸上凉丝丝的,还没等凝成片就化了。天灰蒙蒙的,但街上的红灯笼从年前一直挂到现在,一排排一串串,把整条街映得暖融融的。

青山一中作为市里最好的中学,已经开学一周了。

高一六班的教室里,赵小雨正趴在桌上补寒假作业,嘴里叼着笔帽,眉头皱得能夹死苍蝇。

“湾湾,数学借我抄一下,就一下!我昨天写到十二点还差三张卷子——”

“你上周干嘛去了?”林湾头也没抬,把自己摊在桌上的数学卷子往旁边挪了挪,赵小雨的爪子立刻伸过来勾走了。

“上周?上周我在补英语啊!英语补完物理又忘了,物理补完化学又......反正我算是明白了,寒假作业这种东西,就不该存在。”

林湾被她逗笑了,抬起头活动了一下脖子,视线越过赵小雨的头顶往后排看了一眼。

陈沉已经来了,正低头翻着英语课本。开学第一天他就恢复了六点半到教室的习惯,桌上整整齐齐摆着当天的课本和笔记本,和旁边赵小雨堆得乱七八糟的桌面形成了鲜明对比。

“陈沉,”林湾偏过头喊了一声,“你今天放学直接去图书馆吗?”

陈沉抬起头,对上她的视线,轻轻“嗯”了一声。

“那我和小雨先去找周老师交作业,你等我们一下,我们一起走。”

“好。”

赵小雨从卷子上抬起眼,看看林湾又看看陈沉,撇嘴嘀咕了句“每天一起走还不够”,又埋头继续抄题了。

放学后,三个人在教学楼门口碰了头。赵小雨家住的远,先坐公交走了。林湾和陈沉并肩往图书馆走,路上的积雪已经被扫到了两边,踩上去软软的,鞋底发出咯吱咯吱的响声。

“元宵节是后天。”林湾忽然开口,语气很自然,但陈沉注意到她的手指在围巾边缘轻轻捻了一下,“我妈让我问你,来不来家里吃饭?”

陈沉脚步微微顿了一下。

“上次过年已经麻烦阿姨了——”

“我妈说了,过年是过年,元宵是元宵,两码事。”林湾打断他,偏过头看他,眼睛里映着路边店铺的暖光,“而且这次不光吃饭。我妈说元宵节要包汤圆,自己包,她想让你一起帮忙。”

“包汤圆?”

“对呀。”林湾笑了,呼出的白气在冷空气里散开,“她说人多包得快,包完还能顺便看灯会。我爸已经把城隍庙的票买好了,四张。”

四张。

陈沉在心里默默数了一下——林湾、林爸爸、林妈妈,加上他,正好四张。

“你爸妈......真的不觉得我麻烦吗?”他问得很轻,声音几乎被风吹散了。

林湾停下脚步,转过身站在他面前。路灯刚亮起来,橘黄色的光从她头顶洒下来,围巾上沾着的细碎雪粒亮晶晶的。

“陈沉,”她仰着头看他,语气认真,“我爸妈如果觉得你麻烦,会主动让我来问你吗?”

陈沉看着她,嘴唇动了动,没说出话。

“我妈的原话是‘小陈一个人在这边,元宵节不能让他吃速冻汤圆吧,那像什么话’。”林湾弯起眼睛,又补了一句,“我爸的原话是‘让他来,上次看他对茶叶还挺了解的,我买了罐新茶,想听听他感觉怎么样’。”

陈沉垂下眼,看着两个人脚边的积雪。嘴角扬起,点了点头。

“好。我去。”

元宵节那天陈沉醒得很早。

他躺在床上看了一会儿天花板,才想起来今天不用补习——收心班结束了,春季班下周才开始排课。他翻了个身坐起来,从枕头底下摸出那个米白色小布袋,放在掌心里攥了攥。

窗外的天还没全亮,对面楼只有零星几户亮着灯。冷风从窗缝里渗进来,他把布袋放回枕边,起身洗漱。

衣柜里那件米白色针织衫叠得整整齐齐。他拿起来,犹豫了一下,又放下了。今天是元宵节,穿得太素不太合适。他翻了翻箱子,最后穿了件深蓝色的衬衫——上次去林湾家吃饭穿的那件,洗得干干净净,外面套了件黑色羽绒服。

出门前他检查了一遍要带的东西。

现在他也算是挣钱了,能买得起稍微品质好一点的东西了。

给林爸爸的茶叶,是拜托补习班孙老师帮忙从熟悉的茶商那里拿的,不算贵但品质不错;给林妈妈的是一盒阿胶,他记得上次去吃饭时看到听到林妈妈说最近总是犯困没力气;给林湾的,是一个小猫发夹——他在饰品店挑了快一个小时才选中,在光下亮晶晶的。

他把三样东西分别装好,锁了门下楼。

城里的雪已经化得差不多了,只有背阴的墙角还堆着些灰扑扑的残雪。陈沉坐公交到林湾家小区门口的时候,远远就看见林湾站在单元楼下等他,穿了一件白色的短款羽绒服,像块牛奶巧克力。

“你来啦!”她跑过来,注意到他手里提的纸袋,眨了眨眼,“又带东西了?”

“嗯。不多。”

林湾没多问,领着他上楼。楼道里飘着一股芝麻和猪油的香甜气,比上次年夜饭的浓烈烟火味清淡一些,却更绵长。

推开家门的时候,那股甜香更浓了。

林妈妈在厨房里忙活,听到动静探出头来,脸上沾了一点糯米粉,笑容满面:“小陈来啦!快进来快进来,正好正好,我们刚开始做呢。”

林爸爸坐在客厅的餐桌旁,面前铺着一大块干净的塑料布,上面撒着薄薄一层面粉。桌上摆着两个大碗,一碗黑芝麻馅,一碗红豆沙馅,林宝宝手里还在忙活着碾花生碎。

“小陈,坐这儿。”林爸爸拍了拍自己旁边的椅子,又冲厨房喊了一声,“老婆,我把馅准备好了!”

“来了来了!”林妈妈端着一个白瓷盆出来,里面是揉好的糯米面团,白白胖胖的,表面光滑得像婴儿的脸颊。

“阿姨,我帮什么忙?”陈沉洗了手,站在桌边有些无措。

“你先看你叔叔怎么包的,学一下。”林妈妈把面团揪成小剂子,林爸爸熟练地拿起一个,在手心搓圆压扁,捏成小碗状,舀一勺芝麻馅放进去,收口,再搓圆,一个圆滚滚的汤圆就成了。

陈沉看了一遍,拿起一个剂子,学着林爸爸的样子搓圆压扁。但糯米皮在他手心里不太听话,边缘捏得一边厚一边薄,放进馅料之后收口也收不拢,芝麻馅从裂缝里挤出来,弄得他满手都是黑乎乎的。

“没事没事,第一次都这样,家里也就你林叔叔最会包了,我们都学不会呢。”林妈妈笑着给他递了张纸巾,“你少放点馅,先包小的练练手。”

林湾在旁边看他手忙脚乱的样子,忍不住笑出了声。

她包得比他熟练多了,手指灵巧地一捏一搓,几秒钟就是一个圆滚滚的汤圆。

她把自己包好的一个白胖汤圆放在手心托着,凑到陈沉面前:“你看,收口的时候用虎口这里转一圈,不要用指尖捏。”

陈沉低头看她示范,糯米皮在她虎口处轻轻收拢,边缘乖乖地合在一起,再搓两下,光滑圆润。他学着她的手法又试了一个,果然比刚才好多了,虽然还是有点歪,但至少馅没漏出来。

“这个好!”林妈妈看了一眼,夸道,“小陈学得快。”

陈沉把那个微微歪斜的汤圆放在撒了面粉的盘子上,和旁边林湾包的圆润汤圆摆在一起,像个丑小鸭混进了一群天鹅里。他盯着那两个并排放着的汤圆看了两秒,嘴角不自觉地弯了弯。

包到第三盘的时候,陈沉的手法已经像模像样了。他低头专注地搓着糯米团,手心沾满了白扑扑的面粉,连脸上也蹭了一小块,自己浑然不觉。

林湾偏头看见他脸上的白面粉,想伸手帮他擦,手伸到一半又缩了回来,转而从桌上抽了张纸巾递过去:“脸上,左边。”

陈沉接过来胡乱擦了一把,结果把面粉抹得更开了。林湾终于没忍住,笑出了声,拿过纸巾亲手给他擦掉了脸颊上那块白色的痕迹。

她的动作很轻,指尖隔着纸巾蹭过他的脸,像是怕用力了会留下印子。

陈沉僵坐着没动,耳朵尖红得发烫,沾了面粉的手规规矩矩放在膝盖上,像个小学生。

对面的林爸爸正在专心包一个特大号的汤圆,假装没看见这一幕。厨房里传来水烧开的咕嘟声,林妈妈背对着他们在灶台前忙活,偷偷笑着。

汤圆下锅的时候,四个人围在灶台边看。白胖的汤圆在沸水里翻滚,先是沉在锅底,随着温度升高慢慢浮起来,在水面上挤挤挨挨地转着圈。

“浮起来就熟了。”林妈妈拿漏勺把汤圆捞进碗里,加了点煮汤圆的汤水,又舀了一小勺糖桂花淋在上面。四碗汤圆端上桌,热气腾腾,桂花香混着糯米和芝麻的甜味弥漫开来。

陈沉用勺子舀起一个自己包的——歪歪扭扭的那个——咬了一小口。软糯的糯米皮裹着温热的芝麻馅,甜而不腻,桂花的清香在舌尖上打转。

“好吃吗?”林湾坐在他旁边,腮帮子鼓鼓的,已经吃掉了两个。

“好吃。”陈沉低头又咬了一口,碗里热气扑在脸上,眼眶有些泛潮。他想起去年元宵节,他在便利店买了一袋速冻汤圆,用宿舍楼道的公用微波炉热了热,汤圆皮硬得像橡皮,芝麻馅凝成一块,咬下去只有甜到发苦的糖精味。他吃了两个就吃不下去了,剩下的整袋扔进了垃圾桶。

“陈沉?”林湾见他发愣,轻声唤他。

“嗯。”他回过神,把剩下的半个汤圆塞进嘴里,含糊地说了句,“比速冻的好吃太多了。”

林妈妈被他这个评价逗笑了,又给他碗里添了两个:“好吃就多吃点。锅里还有,管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