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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章 年夜饭

沉光落湾

腊月二十九那天,林湾给陈沉发了一张照片。照片里是林妈妈在厨房里炸丸子,油锅上热气蒸腾,旁边的搪瓷盆里已经堆了小半盆金黄酥脆的萝卜丸子。

“我妈说明天让你来家里吃年夜饭。”林湾的消息紧跟着蹦出来,“我爸也说了,你一个人在这边,过年不能让你吃便利店的面包。”

陈沉正坐在书桌前备开学前收心班的课,看到这条消息,手里的笔顿住了。

“不用了,我自己买了速冻饺子。”他打完这行字又删掉,重新打:“太麻烦叔叔阿姨了。”又觉得生硬,也删掉了。

林湾看到消息输入中的提示,隔着屏幕猜到了他的犹豫,又追了一条:“你要是不过来,我妈说她就打包送过去。你自己选。”

陈沉盯着这行字看了好几秒,嘴角微微弯了一下。他回了一个字:“好。”

除夕那天下午,陈沉把宿舍里里外外打扫了一遍。

窗台的多肉浇了水,绿萝的枯叶摘干净,床铺收拾得整整齐齐。

出门前,他从抽屉里取出一个牛皮纸袋。

里面是他提前准备好的东西——给林爸爸的一盒茶叶,给林妈妈的一条围巾,给林湾的一个小玩偶,东西都不贵,但每一样都是他跑了好几家店挑的。

林湾在小区门口等他。

远远看见他的身影从公交站那边走过来,手里提着好几个纸袋,走路的步子比平时快了一些。

她挥了挥手,跑到他面前。

“你手里提的什么呀?这么多?”林湾好奇地想探头去看。

陈沉把纸袋往身后藏了藏,耳根微微泛红:“……一点心意。”

林湾眨了眨眼,没再追问,领着他往家走。

楼道里远远就飘出了炖肉的浓香,混着炸鱼炸丸子的油香,整栋楼都浸在年夜饭的味道里。

推开门的那一刻,一股暖融融的热气扑面而来,瞬间驱散了陈沉肩头从外面带进来的寒意。

林妈妈围着一条蓝布围裙从厨房探出头,脸上的笑容像窗户上贴的福字一样喜庆:“小陈来啦!快进来快进来,外面冷吧?今天雪又下了,路上滑不滑?”

“阿姨好,叔叔好。”陈沉在玄关站定,微微鞠了一躬,声音比平时多了几分郑重。

林爸爸从客厅沙发上站起来,接过他手里的纸袋,低头一看发现是礼物,连连摆手:“来就来嘛,还带什么东西。”

“应该的。”陈沉换了鞋,目光落在林湾家的客厅里。

今年的布置和上次来的时候又不一样了。

沙发套换成了喜庆的暖红色,茶几上摆着一个果盘,砂糖橘、苹果、桂圆堆得冒尖。

墙上多了一副手写的春联,是林爸爸的笔迹。电视开着,正在重播去年的春晚小品,笑声一浪一浪的。

那种属于“家”的氛围,浓烈得几乎让陈沉感到眩晕。

“小陈,过来坐。”林爸爸拍了拍沙发,顺手给他倒了一杯热茶,“先暖和暖和。”

陈沉在沙发上坐下来。坐姿很端正,背挺得笔直,双手放在膝盖上。

林妈妈端着一盘刚炸好的藕盒从厨房出来,金黄酥脆,冒着油光,往他面前一放:“先垫垫肚子,饭还得一会儿。”

“谢谢阿姨。”

林湾坐到他旁边,顺手拿了一块藕盒咬了一口,烫得直吸气:“妈,今年的藕盒比去年还好吃!”

“你就知道吃。”林妈妈笑着拍了一下她的脑袋,转身又回了厨房。

林爸爸嘱咐陈沉让他别拘束,就跟着林妈妈进厨房忙活起来了。

陈沉坐在那里,手里捧着一杯温热的茶,茶杯上印着红色的福字。

他低头看着水里漂浮的茶叶梗,忽然想起小时候过年,家里从来不会准备这么多东西。

母亲会打麻将到很晚,父亲会喝闷酒,他带着弟弟在房间里看电视,零点的时候窗外的鞭炮震天响,他悄悄爬起来趴在窗台上看,烟花把夜空照得一片一片地亮。

那个画面遥远得像隔了一辈子。

“陈沉,来厨房帮我端一下菜。”林湾的声音把他拉了回来。

他跟着林湾走进厨房,狭小的空间里热气蒸腾。

灶台上的火苗舔着锅底,锅里咕嘟咕嘟炖着红烧肉,旁边还摆着好几道已经做好的菜。

灶台边沿贴着几张手写的菜谱,是林妈妈的字,边角被油烟熏得发黄卷起。

“端这个,小心烫。”林湾递给他一个长柄的砂锅,里面是冒着热气的菌菇鸡汤。

陈沉小心翼翼地端着砂锅往餐桌走,林爸爸正炒着菜回头看见陈沉端着一锅汤走得稳稳当当,忍不住夸了一句:“小陈可以啊,稳得很。”

陈沉被夸得不好意思,低下头说了句“应该的”,把砂锅轻轻搁在餐桌正中间。

餐桌已经摆得满满当当。

一条红烧鱼卧在青花瓷的长盘里,鱼身上淋着油亮的糖醋汁;一碟四喜丸子整整齐齐码在盘子中央,旁边点缀着焯过水的青菜;还有那盘刚出锅的萝卜丸子,金黄酥脆堆成了小山。

林湾家的年夜饭不算奢华,但每一道都是手工做的,满满当当摆了一桌子,透着一种踏踏实实的丰盛。

“来来来,坐。”林爸爸解了围裙,在餐桌上坐下,又招呼陈沉,“小陈,你坐这儿。”他指着自己右手边的位置

陈沉犹豫了一瞬。按照他从小的认知,那是“重要的客人”坐的位置。

他张了张嘴想说“叔叔您坐”,但林爸爸已经拉开了椅子,笑着看他。

他坐下了。

林湾坐在他旁边,悄悄凑过来小声说了句:“我爸专门给你留的。”

陈沉侧头看她,她正弯着眼睛笑,灶火的热气把她脸颊熏得红扑扑的。

“好,那咱们开饭。”林妈妈最后一个上桌,摘下围裙,举起手里的饮料杯,“来,新年快乐!”

四只杯子碰在一起。

陈沉举起杯子的手微微僵硬,但这一次,他没有缩回去。

他学着林爸爸的样子,轻轻碰了一下每个人的杯子,说了一句:“新年快乐。”

声音不大,但稳稳的。

动筷之后,陈沉一开始还是拘谨的。他习惯性地只夹自己面前的菜,每次只夹一小筷,咀嚼的时候尽量不发出声音。

林妈妈给他夹菜他就小声道谢,林爸爸问他问题他就恭恭敬敬地回答。

但林湾家的饭桌上从来不会冷场。

林妈妈说起今年炸丸子的时候不小心把盐当成了糖,炸出来一锅甜的,笑得前仰后合;林爸爸讲起年轻时候在部队过年包饺子,一百多人挤在食堂里包了三千个饺子,最后煮出来一锅片汤;林湾吐槽去年收的压岁钱被她妈以“帮你存着”为理由全部收走,至今下落不明。

陈沉听着,嘴角弯的弧度越来越大。

他夹了一块红烧肉放进嘴里,肥而不腻,酱香浓郁,和林妈妈之前做的味道一样好。

“小陈,尝尝这个鱼。”林爸爸把鱼肚子上最嫩的一块夹到他碗里,“你阿姨做鱼是一绝,我吃了二十年都没吃腻。”

“老林你少夸张。”林妈妈笑着瞪了他一眼,又转向陈沉,“小陈,多吃鱼,聪明。”

陈沉看着碗里堆得小山似的菜,忽然发现自己的碗已经换了第二轮,而他完全没有注意到自己是什么时候吃完第一碗饭的。

“阿姨,您也吃。”他夹了一筷子青菜放进林妈妈碗里。

动作有些笨拙,筷子差点没夹稳,但林妈妈接住了,脸上的笑容更深了。

“好,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