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章荒唐的夜晚

第四十一章 荒唐的夜晚

居酒屋的包间里，热气从火锅和烤盘上升腾起来，混合着米酒和酱汁的气味在暖黄色的灯光下弥漫。赤井秀一把那盘盐烤银杏往世良的方向推了半寸，世良没有夹。她放下了筷子，碗沿搁在桌面上发出一声轻响。

"我没办法当没看见。"世良的声音不大，但在这间包间里足够清晰，"两个多月前这些人——"她抬手指了一下科恩和基安蒂的方向，"——还是狙击手。组织的狙击手。他们开枪的目标清单里排在前面的名字，有些就坐在这张桌子上。"

基安蒂的筷子在半空中停了一瞬，她把那片烤牛肉放进了嘴里，嚼完咽下去，才抬眼看向世良。她的目光很平，没有什么起伏。"说完了？"

"没有。"世良看着基安蒂的眼睛，"我想知道你坐在这里吃饭的理由。你在居酒屋包间里吃饭不奇怪。奇怪的是旁边坐着的人和你在吃同一桌菜。"

基安蒂把筷子搁在碗沿上，往后靠了靠椅背。她的动作里没有任何攻击性，但也没有退缩。她看着世良的方向，又朝科恩的方向偏了一下下巴，好像在确认什么。然后她说了一句话："他姐的事。"

世良没有立刻接话。基安蒂补了一句："黑泽的姐姐。她在一个地方坐了三十七年。"基安蒂说到这里停住了，像在组织那些她以前不太需要表达的词汇。她低下头看着碟子边缘的酱汁渍印。"我以前觉得等人这种事是浪费时间。现在不觉得了。"

科恩一直沉默着。世良的目光转向他。科恩面对世良注视的时候沉默了几秒，然后他把茶杯放在桌面上，开口了。声音比基安蒂更沉更慢一些："我同意她。你问我具体理由，我不太能解释，就是单纯同意她。以前我跟你这样坐在一起的话，我可能会在桌子底下握着枪。现在我的手放在桌面上，什么都没拿。这个差别对你们来说可能没什么意义，对我而言——"他顿了一下，"挺大。"

世良看着他的眼睛看了几秒，然后移开了目光。她低头看着自己碟子里那块已经凉了的腌萝卜边缘的浅粉色酱汁印。赤井玛丽一直没有开口，她坐在世良旁边，手指握着茶杯，目光在桌面上缓慢地移动着——从科恩放在桌面的双手，到基安蒂放在碗沿边的筷子，到黑泽阵手边那杯已经凉透的乌龙茶。

"我理解你们觉得荒唐。"朱蒂开口了。她的声音比平时低一些，像在调解一件她自己也花了很长时间才理顺的事。"我刚看到这一幕的时候也觉得荒唐。我花了大概三周时间才走到'不觉得荒唐'这一步。你们今天晚上刚下飞机，要求你们今天就消化完——不现实。"

基安蒂听了朱蒂的话，低头把剩最后一块烤牛肉夹起来吃了。科恩把茶杯里的茶喝完了，把空杯放回了桌面上。他没有刻意做什么来证明自己无害，但他也没有动。只是安静地坐在那张椅子上，双手搁在膝盖上。

黑泽阵一直没有参与这段对话。但此刻他放下了杯盖，从桌子尽头抬起眼，目光越过大半个桌面落在世良和玛丽的方向。他说了一句很简短的话："我向你保证——只要她们坐在这里，她们不会对这个房间里的任何人构成威胁。"

世良看着他。那张脸和她档案里看过的照片一模一样——一样的冷硬轮廓、一样的银白色眼睫颜色。但这句话的措辞她从未在任何一份关于琴酒的档案里读到过。"保证"这个词在组织相关的所有记录中基本不存在。而她此刻看到他从桌子尽头坐直了对她说出这个词，口型没有任何多余的滑动。

玛丽喝了最后一口茶，把空杯端在手里。她看着黑泽阵的方向，过了好几秒才开口。她说了一句非常简短的话："你以前跟别人保证过吗？"

黑泽阵迎着她的视线停了一拍。他把杯盖从指间放下来，轻轻搁在杯口上。"没有。"他说。

玛丽垂下目光看着手里那只空杯。杯底的茶渍干涸成了一圈极浅的褐色印痕。她把杯子放回了桌面上，杯底碰到木面时发出的那一声轻响被隔壁桌的碰杯声盖过去了。

世良重新拿起了筷子。她夹了一块桌子上还没人动过的炸豆腐，蘸了一下酱汁放进嘴里，嚼了一会儿咽下去。她的动作仍然带着一层薄薄的犹豫，但她把筷子搁在碟子边缘的时候没有再盯着科恩和基安蒂的方向看了。

窗外的夜色彻底铺开了。街灯橘黄色的光从拉门的缝隙里透进来，在木地板上投出一道细长的光带。元太在桌子的另一端打了一个饱嗝，然后又伸手去够饮料。

基安蒂和科恩在包间里又多坐了大约四十分钟，才拿起外套穿上。科恩把两件外套都挂在臂弯上，基安蒂先站起来朝门口走了一步。她的手腕在经过黑泽阵椅子后面的时候轻轻地搭了一下那张椅子的椅背边缘，像是借此确认自己选择留下的位置。

拉门开合了一次，又合拢了。脚步声沿着走廊向外逐渐远去。包间里剩下的人重新调整了座位，杯碟被收拢、清理、重新斟满。服务员送来了一壶新的热茶，朱蒂接过来给每个人的杯子续上。白色的热气从杯口袅袅升起，在暖黄色的灯光下缓慢地散开。

世良端起重新倒满的热茶，温度透过杯壁传到指腹上。她低头看着茶面上自己模糊的倒影，什么都没有再说。玛丽坐在她旁边，握着同样的茶杯，目光落在桌面上那圈新续的茶水上方的白雾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