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九章 没有解药
晚上的聚餐是朱蒂提议的。她在波洛咖啡厅旁边的小居酒屋订了一间包间,说是"既然人难得这么齐"。长条桌前坐满了人,黑田和日暮坐在靠门口的位置,赤井秀一和安室透坐在桌子两侧互不挨着但也没隔开。服部平次正在和和叶用关西腔讨论什么东西,京极真安静地坐在园子旁边帮她倒茶,快斗和青子坐在最里面角落。毛利兰坐在柯南旁边,把碟子里的炸鸡块分了两块给他。
黑泽阵坐在桌子的尽头靠墙的位置,银白色的长发被居酒屋暖黄色的灯光笼着一层柔和的光。伏特加在他旁边的位置,墨镜摘下来了放在桌上,穿着一件深灰色的衬衫。菜上了两轮之后,朱蒂举起杯子说了一个简短的祝词——"敬我们所有人还坐在这里。"大家举了杯,气氛比几个月前的任何时候都要松弛。
柯南咬了一口鸡块,薯片盒在桌上传了一圈,元太抓了一大把之后传给光彦。灰原哀坐在柯南对面,正在和步美低声说什么。居酒屋里的背景音在耳膜外形成一层均匀的嗡嗡声,人声掺杂着碰杯声和厨房里传出的炒菜声。
黑泽阵一直没有怎么动筷子。他端着一杯乌龙茶坐在那里,看着桌面上众人的侧面和背影。当大家喝了两轮、聊天的音量比刚才高了一些的时候,他放下了茶杯。杯子落在木质桌面上发出一声很轻的磕碰声,但隔在他旁边的伏特加最先侧过头来,然后是朱蒂,然后是正在和园子说话的京极真。对话的音量逐渐降低了。
"有个事。"黑泽阵开口了。他的声音在包间里传得比平时更清晰一些。
众人安静下来。
"我清理组织基地残余档案的时候,查了所有和APTX4869相关的记录。实验记录、样本存档、配方备份、研发日志——全部过了一遍。"
柯南放下了筷子。他感觉到自己的胃里有什么东西正在慢慢变沉,像一块石头从表面开始往下坠。他看了一眼对面灰原哀的表情。灰原哀也放下了筷子,她的手放在桌面上,指尖微微收拢。毛利兰轻轻碰了碰柯南的小臂。
"结果是什么?"朱蒂问。她的语气比刚才平了一些。
黑泽阵看着柯南的方向。他的声音平直,和之前宣布任何信息的时候没有任何差别。"没有任何可用于制作解药的材料残留。所有的原液样本、冻存管、菌株培养基底全被销毁了,销毁时间大约在五年前。朗姆在把自己关进转化炉之前就下令清除了那条生产线上的全部库存。"
居酒屋里安静了下来。背景音从嗡嗡声变成了一种裸露的、光秃秃的安静。
柯南看着黑泽阵的脸,试图在那张脸上找到某种转折的余地——比如"但是"或者"不过"或者"可能还有另一条线索"。但那道银白色的目光落在他身上,平静得让人没有地方可以藏起自己的期待。
"组织隔绝了任何与APTX4869解药相关的实验及关联物品。所有研发档案的末端备注栏里都写着同一句话——'本线终止,物料清零'。"黑泽阵说完了,端起了面前那杯乌龙茶,喝了一口,放下。他做这个动作的时候,没有任何躲避,也没有任何多余的补充说明。
包间里的安静持续了好几秒。
赤井玛丽坐在靠近门口的位置,她握着杯子的手指微微收紧了一下。她没有开口,但她的目光从黑泽阵身上移到了柯南身上,又移到了灰原哀身上,最后落回自己面前的杯面上。
世良坐在玛丽旁边,她看着自己哥哥赤井秀一的方向。赤井秀一的表情很平静,但他把面前的碟子往旁边推了大概两厘米,然后又收回来了。这个动作在嘈杂的饭桌上也许不会被注意到,但在安静的包间里,世良看到了。
毛利兰轻轻握住了柯南的手腕。她的手指带着热茶残留下来的温度,贴着柯南的皮肤。柯南低头看着桌面上还剩一半的鸡块,和旁边那杯已经凉了一半的麦茶。他过了一阵子才开口,声音比他自己预想的要稳:"……五年前就清掉了?"
"对。"黑泽阵说,"你服药变小这件事发生在更晚的时间点。组织在那个时候其实已经没有解药研发能力了。你变小的机制是无法通过现有手段逆推的——所以从技术层面来说,从来就没有解药这个东西。"
灰原哀的声音从柯南对面传过来,比平常低了大约一个调:"……他说的是真的。我之前在组织里看过那些档案的副本。序列号到了某一年之后就断了,整条研发线后续全部是空白的。我当时以为档案被转移了,没有往销毁的方向想。"
步美看了看灰原哀,又看了看柯南。她放下了手里的薯片,薯片袋口朝下放在桌面上。光彦在桌子底下轻轻按了一下步美的手背。元太停下了咀嚼的动作,嘴里还有半块炸鸡,但他不知道该嚼还是该咽。
毛利小五郎放下了酒杯。他坐在桌子的另一侧,看着柯南的方向,目光里带着一种很罕见地收起了往日的咋咋呼呼的、更为安静的东西。他说了一句什么,嗓音被压低了,像是自言自语:"……那你以后就一直是这样了?"
柯南没有回答。他的手还被毛利兰握着,他也反过来扣住了她的手指。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掌心和那些不属于他的尺寸的手指,想到了新一的轮廓和高中生的手臂和早上醒来时应该在镜子里看到的那张脸——那些画面都还在他脑子里,但它们的位置已经被挪到了一堵永远无法翻越的墙的后面。
"我知道这个消息对你们来说很突然。"黑泽阵说,"我犹豫了三天要不要开口。但我认为你们有权知道真相。相比让期待持续许多年之后落空,一次性把事实摆出来,可能会让你们在整理计划的时候有更明确的依据。"
毛利兰的手从柯南的手腕慢慢移到了他的手背上,手指轻轻搭在那里。柯南感受到她掌心的温度隔着一层薄薄的皮肤传来。他坐直了一些,把另一只手放在桌面上,抬头看着对面灰原哀的眼睛。
灰原哀也在看他。她的眼神里有一种复杂的交汇——那里面有一部分放弃,也有一部分接受,还有一部分是她作为科学家从得知"材料清零"这个结论那一刻起就开始自动化运转的、正在重新排布可能性的冷静。她缓慢地点了一下头。幅度很小,但足够让柯南看到。
包间里的安静又持续了一小段时间。然后朱蒂拿起桌上的茶壶,倒了一圈茶。杯壁碰着杯壁发出清脆的小声音。居酒屋的背景音重新慢慢渗透了进来——厨房里锅铲碰撞的轻响,隔壁包间隐约的笑声和碰杯声,街上偶尔传进来的出租车引擎声。
赤井秀一靠回椅背上,端起朱蒂刚倒的茶抿了一口,什么也没说。安室透低头看着桌面上自己杯沿的水渍,把它用指腹抹掉了。
黑泽阵坐在桌子的尽头。他的目光没有刻意停留在任何一个人身上,但他也没有避开那些视线。那杯乌龙茶摆在他的面前,杯口不再有热气升起。
毛利兰轻轻拍了拍柯南的手背。柯南抬起眼,看到满桌的人都在各自用各自的方式沉默着。杯碟轻碰的声音重新在桌面上零零星星地响起来。元太终于把嘴里那半块炸鸡咽了下去。服部平次把一瓶没开的啤酒顺着桌面滑到赤井秀一面前,赤井秀一接住放在了桌角,没有打开。
柯南重新拿起筷子夹了一颗毛豆放进嘴里。普通的口感和清淡的咸味从舌尖蔓延开来,和平时吃到的没有什么区别。他放下筷子,拿起那杯麦茶喝了一口。
他旁边的毛利兰也拿起了筷子,夹了一块烧鱼放在柯南的碟子里。动作自然得像是她平时在事务所的餐桌旁做的那样。玻璃窗外,米花町初秋的夜晚正在慢慢地变深,路灯的光穿过街角落在人行道边上,和任何一个普通夜晚没有任何区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