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六章

选定了江南一处临水小院定居。

白墙黛瓦，院内开辟一方小小的花圃，朱七七亲手种下十几株海棠，春来看花，夏时纳凉。

沈浪褪去尊主的华贵长袍，常穿一身素色长衫，看上去就如同一位闲居在此的世家公子。

无人知晓，这名眉目清绝的男子，是执掌整片幽冥神域，活了万古岁月的蛇尊。

清晨天刚蒙蒙亮。

窗外传来街边小贩的叫卖声，淡淡的烟火顺着窗缝飘进屋内。

朱七七睡得慵懒，整个人蜷在被褥之间，还不肯睁眼。

沈浪早已醒了，支着胳膊，侧躺在她身侧，安安静静地看着她熟睡的眉眼。

两世纠葛，三百年等待，如今能够这样日日清晨睁眼便能看见她，于他而言，已是世间最大的圆满。

等她长长的睫毛轻轻颤了颤，慢悠悠睁开眼睛。

入目便是沈浪一瞬不瞬落在她脸上的目光。

“又一早盯着我看。”朱七七忍不住抬手轻轻推了推他的胸口，带着刚睡醒的哑音，“看了这么多年，难道还看不腻吗？”

沈浪低低一笑，顺势握住她的手腕，低头在她掌心轻轻落下一吻。

“看不腻。”

“人间数十载，神山数十年，三百年遥遥思念，我总觉得，怎么看都不够。”

说完，他微微倾身，鼻尖轻轻蹭了蹭她的额头。

“醒了？厨房煮了你爱吃的莲子羹，起来用些早膳。”

小院不大，却处处温馨。

没有神域一众侍女前呼后拥，凡事大多二人亲力亲为。

沈浪从前在神山，万事皆有下人伺候，何曾下厨。

可来到人间之后，愿意耐下性子，学着生火、熬汤、做江南点心。

一开始火候掌握不好，羹汤时常煮糊，如今却早已得心应手。

木桌之上，摆上两碗清甜莲子羹，几碟精致小菜，还有一碟软糯桂花糕。

朱七七撑着下巴，看着对面慢条斯理用膳的男人。

谁能想到，杀伐果决，令万妖敬畏的幽冥尊主，如今会日日守着一方小院，洗手作羹汤。

“过几日，想去城郊集市逛逛。”朱七七咬了一口桂花糕，开口说道。

“好。”沈浪应声，“我陪你。”

第二日恰逢赶集。

街上人来人往，叫卖声此起彼伏，布匹、首饰、零嘴、花草，摆满长街两侧。

沈浪牢牢牵着她的手，不肯松开分毫，隔开拥挤往来的人群，将她护在自己身侧。

街边小摊摆着各式各样精致的银钗。

朱七七拿起一支海棠纹样的小银簪，放在鬓边比了比。

沈浪目光落在簪子之上，眼底满是温柔：“喜欢？买下来。”

“就是随便看看。”朱七七笑着放下，“在神山，什么样的珍宝没有见过，只是觉得，人间的小物件，别有一番趣味。”

沈浪也不强求，只是握紧她的手掌，慢悠悠陪着她从头逛到街尾。

路过糖画摊子，看见孩童围着摊位叽叽喳喳，朱七七眼里泛起几分兴致。

沈浪便上前，给她买了一支海棠形状的糖画。

甜丝丝的糖融化在舌尖，朱七七眉眼弯起，笑得像个得到糖的孩童。

沈浪站在一旁，目光始终落在她的脸上，世间万般热闹繁华，入不了他的眼，唯有身边这一抹笑颜，足以胜过万千风景。

暮色沉沉，夜色漫过小院屋檐。

院中石桌上摆好了一壶清茶，两碟蜜饯。

晚风轻轻吹过，院里海棠枝叶轻轻晃动，偶尔落下一两片花瓣。

二人并肩坐在院中的藤椅上，一同看着天边一轮皎洁圆月。

“还记得当年在幽冥神山的望云崖。”朱七七轻轻靠在沈浪肩头，轻声开口，“夜里也是这样一轮圆月，只是那时候云海茫茫，四下安静得可怕。”

“那时候的我，满心都是恐惧，一心只想逃回人间，从未想过，有朝一日，我会心甘情愿留在你的身边。”

沈浪伸手揽住她的腰，让她靠得更舒服一些。

“那时候的我太过偏执，只懂得用禁锢的方式留住你，不懂何为温柔陪伴，惹你掉了许多眼泪。”

如今回头想起当年种种，依旧满心愧疚。

“都过去了。”朱七七轻轻摇头，唇角带着浅浅笑意，“若是没有当年的拉扯误会，我们也不会格外珍惜如今安稳的日子。”

“偶尔，要不要回神山小住几日？”沈浪轻声询问。

“好啊。”朱七七眼睛一亮，“过几日，我们回去看看。看看漫山的海棠，看看当年我们住过的海棠别院。”

第二日夜里，夜色正浓。

二人不需车马，踏着月色，踏云而起，穿过层层云海，重回阔别许久的幽冥神山。

云雾缭绕，夜风微凉。

整座神山一如往昔，海棠花开满漫山遍野，白玉长阶干干净净，殿宇巍峨静谧。

得知尊主与王后归来，一众妖族欣喜万分，纷纷跪拜行礼。

沈浪轻轻摆了摆手，示意众人不必多礼，不必刻意筹备宴席，不必大肆庆贺。

他们此次回来，只是归家小住，不愿被繁杂的俗事打扰。

依旧住进当年的海棠别院。

屋内陈设分毫未变，妆台、软榻、窗边幽兰，全都完好保留。

朱七七走到窗边，伸手抚过窗台那盆幽兰。

时光好似一瞬间倒回许多年前。

兜兜转转，一别三百年，她终究还是回来了。

白日里，沈浪简单处置几日积攒的神域要务。

余下时间，便陪着朱七七重游神山各处。

再一次走到望云崖边，俯瞰云海之下万里山河。

再一次坐在海棠溪畔的青石上，静听溪水叮咚，落英纷飞。

几日悠闲时光一晃而过。

辞别一众妖族，二人再次离开幽冥神山，踏云返回江南小院。

一半神域云海，一半人间烟火，来去随心，自在无忧。

春去秋来，寒暑更迭。

一晃又是十几年的光阴。

小院的海棠，开了一轮又一轮。

朱七七早已褪去少女的稚气，眉眼温婉从容。

靠着魂灵玉佩护持，她容貌并没有随着岁月老去，一如二十出头的模样。

沈浪更是万古容颜，从未有过半分改变。

邻里街坊只当这一对夫妻驻颜有术，气质脱俗，时常好奇二人来历。

他们也不多做解释，只是淡然一笑，日子依旧过得闲散安逸。

春日赏花，夏日听雨，秋赏满月，冬赏落雪。

偶尔游历四方，踏遍名山大川，看大漠落日，看长河孤烟。

累了，便回到江南小院，煮茶看书，闲话朝夕。

又是一年海棠盛开。

院内花瓣洋洋洒洒，落了一地浅粉。

朱七七提着竹篮，弯腰捡拾掉落的海棠花瓣，打算晒成干花，用来酿一壶海棠花酒。

沈浪走到她身后，轻轻环住她，下巴抵在她的发顶。

“在忙什么？”

“收集海棠花瓣，酿酒。”朱七七侧过头，眼底漾开温柔笑意，“等到来年春天，便可开坛共饮。”

“好。”沈浪低应一声，伸手接过她手中的竹篮，“我来帮你。”

两人并肩站在海棠树下，一同捡拾飘落的花瓣。

春风拂过，花香萦绕周身。

“沈浪。”

“嗯？”

“若是可以，愿就这样，一世一世，永远这般过下去。”

不必面对生死别离，不必忍受漫长思念，朝朝暮暮，朝夕相伴。

沈浪停下手中动作，转过身，双手轻轻捧住她的脸颊，漆黑眼底盛满化不开的深情。

“定会如你所愿。”

“前世一别，相思三百年。此生往后，山海为证，海棠为契，生生世世，绝不再次与你分离。”

漫天海棠缓缓飘落，落在二人肩头、发间。

人间小院，岁月温柔。

云海神山，海棠依旧。

两世情深，轮回重聚，从此朝暮相伴，岁岁不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