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南暮春,烟雨初歇。
青山连绵叠翠,云海翻涌如浪,山风穿林而过,卷着湿润的草木清香。
朱七七独自立在断崖边,衣袂被风掀起,猎猎作响。
近日江湖纷扰不休,恩怨纠缠,人心叵测,那些虚伪算计、刀光剑影,早已让生性热烈纯粹的她心生倦怠。她厌倦了江湖的尔虞我诈,厌倦了人与人之间的假意周旋,只想寻一处清净高地,躲开所有纷杂喧嚣,静静散心片刻。
她出身江南富庶朱府,自幼被父亲朱富贵捧在掌心长大,明媚热烈,赤诚善良,眼底永远盛着未经世事的鲜活与温柔。她活得坦荡自在,爱恨分明,最厌拘束,最恶强迫,生来便是自由热烈的性子。
只是她从未想过,一次寻常的登高散心,会彻底改写自己的一生。
崖边青石常年被云海雾气浸润,湿滑无比。山间狂风骤然肆虐,猝不及防席卷而来,力道迅猛,直接掀得她身形一晃,脚下彻底失了重心。
惊呼来不及脱口,整个人便直直向着万丈云海深处坠去。
失重感席卷四肢百骸,风声呼啸耳畔,眼前白茫茫一片,云雾遮断所有视线。
下坠的瞬间,朱七七心底闪过一瞬茫然的惶恐。
她才十七岁,正值鲜活烂漫的年纪,还未好好陪年迈的父亲安度余年,还未看遍人间山河烟火,难道就要葬身这万丈深渊,化作山间一抔尘土?
她闭紧双眼,任由身体急速坠落,静待宿命降临。
可预想的剧痛、粉身碎骨的惨烈,迟迟没有到来。
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极致柔软、带着淡淡清冽冷香的温热触感,稳稳托住了她下坠的身躯,温柔接住了她所有的狼狈与慌乱。
风停云静,万物归寂。
朱七七惊魂未定,睫羽轻颤,缓缓睁开双眼。
入目所见的景致,彻底颠覆了她所有认知。
这里绝非人间凡境。
脚下是温润无瑕的白玉石台,绵延万里,直通云海之巅。四周琼楼玉宇错落林立,飞檐映云,雕梁映月,漫山遍野的海棠花终年不败,灼灼盛放,落英纷飞,馥郁花香萦绕山间,岁岁不歇。
云雾缭绕流转,灵气氤氲漫天,每一寸空气都清冽纯净,带着上古秘境独有的静谧与神圣。
此地,是三界传闻中,万年无人敢轻易踏足的幽冥神山。
是上古蛇尊沈浪的属地,是万妖臣服、六界敬畏的至尊神域。
凡人误入此地,历来九死一生。
朱七七撑着微凉的白玉地面,缓缓坐起身,心口依旧砰砰狂跳,眼底满是错愕与茫然。
她挣扎着抬眼,望向高台最顶端的身影。
云海之巅,白玉帝座之侧,一袭素白长衫的男子静静卓立。
他身姿颀长挺拔,宛若孤云傲雪,遗世独立。墨色长发未束,随意垂落肩头,温润无瑕,不染尘埃。面容绝色绝尘,眉眼清冷疏离,五官精致得近乎不似凡人,每一寸轮廓都镌刻着万古岁月沉淀的淡漠与矜贵。
他周身萦绕着淡淡的、生人勿近的凛冽威压,那是执掌三界万妖、存活万古千秋的至尊气场,淡漠、孤冷、疏离,自带俯瞰众生的无上威严。
万载光阴,沧海桑田,世事更迭,唯独他依旧如故,清冷孤绝,守着这座孤寂神山,岁岁年年,无悲无喜。
沈浪本静立云海,闭目养神,感知山间灵气流转。
万年以来,幽冥神山结界森严,稳固无双,从无凡人能够强行闯入、破界而来。可今日,结界无端松动一瞬,一介凡间少女,竟意外坠落他的神域,闯入他万古孤寂的岁月之中。
细微的落地响动,惊扰了神山万年的寂静。
他缓缓垂眸,漆黑深邃的眼眸,遥遥落向石台之上的少女。
那是一双极好看的眼,漆黑如墨,深邃似海,容纳星河万里,藏尽万古沧桑,却从未沾染半分人间烟火暖意。
可此刻,那双淡漠无波的眸底,却难得掀起一丝极淡极浅的涟漪。
石台上的少女,一身浅粉罗裙,发丝微乱,脸颊带着惊魂未定的苍白,纤弱的身躯微微轻颤,却难掩眼底纯粹澄澈的光。
她太鲜活了。
鲜活得像一缕骤然闯入永夜寒潭的暖阳,热烈、明媚、纯粹、赤诚,带着人间最鲜活的烟火气息,猝不及防刺破他万古冰封的孤寂岁月。
他见过三界百态,看过妖魔鬼怪的贪婪狡诈,看过仙神凡俗的虚伪算计,看过世间所有的阴暗与凉薄。
却从未见过这般干净纯粹、明媚热烈的人。
她眼底没有敬畏,没有贪婪,没有算计,只有纯粹的茫然、慌张,以及一丝不服输的倔强。
沈浪静静凝望她,万古冰封的心湖,第一次轻轻震颤。
细微、隐秘、无人察觉,却真实存在。
他缓步抬足,一步步从万丈玉阶走下。
白衣曳地,不染一尘,每一步落下,周身流转的云海便随之微动,凛冽的至尊威压悄然收敛,只余下一身清冷温润的气息。
高大的身影缓缓笼罩住纤弱的少女,自带万古沉淀的疏离感,让朱七七下意识屏住呼吸,心底生出几分本能的敬畏与忐忑。
“凡人女子。”
他开口,嗓音清冷温润,如同山涧流泉,玉石相击,好听得惊心动魄,却也带着万年不变的淡漠疏离。
“汝是何人,何以破我神山结界,坠入幽冥神域?”
朱七七仰头望着他绝色清冷的眉眼,心头慌乱未平,咬了咬唇,声音软糯轻颤,带着惊魂未定的委屈:“我……我不是故意的。我只是在山间散心,大风失足坠落,我不知道这里是何处,更不知道闯入了你的地方。”
她字字坦诚,眼底坦荡无欺,没有半分谎言掩饰。
沈浪眸光微沉,一缕细微灵力悄然扫过她的身躯。
无修为,无妖骨,无仙根,只是一介最普通、寿命短暂的凡间少女,干干净净,毫无异常。
是天意机缘,是结界异动,让她意外坠落此地,闯入他孤寂万古的光阴。
万年孤寂,岁岁无依。
他守着这座无人相伴的神山,看遍春去秋来,花开花落,早已习惯了孤身一人,冷暖自知。
可此刻看着眼前鲜活明媚的少女,心底竟生出一丝从未有过的念头。
留她片刻。
哪怕只是看着这般鲜活的人间暖意,也好过无尽孤寂。
沈浪垂眸,目光牢牢锁在她娇俏澄澈的眉眼之上,淡漠出声,语气不容置喙:“既入我幽冥神山,结界已闭,短期内无法归凡。你暂且留在此地,安心住下。”
朱七七闻言,瞬间慌了神,连忙撑着地面起身,急急摇头:“不行!我要回去!我爹还在江南等我,我不能留在这里!”
她最怕的便是被困一隅,失去自由。她生在人间,长在人间,牵挂亲人,眷恋烟火,这座清冷神圣的神山再好,于她而言,也只是陌生冰冷的牢笼。
沈浪看着她眼底浓烈的归意与抗拒,漆黑眸底掠过一丝极淡的晦涩情绪。
他不喜强求,万古以来,万事随心,从无例外。
可唯独面对眼前这抹人间暖阳,他第一次,不愿放手。
“何时能归凡,由我定夺。”
他语气依旧清冷,却少了几分凛冽威压,多了几分不易察觉的纵容:“此间无人苛待于你,衣食无忧,安然无虞。待时机成熟,我自会送你离去。”
话音落,他侧首看向身侧躬身候立的侍女,淡淡吩咐:“带她去往西侧海棠寝院,妥善安置,悉心照料,不得怠慢,亦不许约束苛待。”
侍女躬身领命:“遵尊主令。”
朱七七还想争辩,可看着男子清冷决绝的眉眼,看着这座隔绝人间的万丈神山,心底清楚,自己此刻无能为力,根本无处可逃。
万般无奈之下,她只能攥紧衣袖,压下满心的惶恐与不甘,跟着侍女转身离去。
背影纤弱,带着不甘的倔强,却也藏着一丝茫然无措。
沈浪静静立在原地,目送她远去的身影,直至那抹浅粉色裙摆消失在海棠花林尽头。
云海翻涌,花落无声。
他垂在身侧的修长指尖,几不可查地轻轻蜷缩。
万古孤寂无波澜的岁月,自此,因一介人间少女的意外闯入,悄然松动,悄然生暖,悄然生根发芽。
彼时的朱七七,满心都是归乡执念,戒备满满,从未知晓。
这场意外的坠落,不是绝境,不是牢笼。
是她一生宿命的开端,是万古蛇尊此生唯一的情根深种,是跨越人妖殊途、岁岁千秋的,一眼万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