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晚上,村子里照例请武魂殿的执事吃了顿饭,各家凑了几个菜,摆在村委会的院子里。唐昊被叫去作陪,唐三和霍妤霜在家里自己热了冷粥喝。
喝完了粥,唐三蹲在灶前刷锅。霍妤霜坐在门槛上看月亮,夜风把她蓝头发吹得蓬蓬的,有几缕飘起来缠在门框的钉子上。她闭着眼感受灵眸的苏醒程度——还很弱,勉强能看清三尺之内细微的魂力流转,超出这个范围就模糊了。但那股精神力正在缓慢地充盈起来,像一口被重新注水的井。
"三哥。"她没回头。
"嗯?"
"你今天被说蓝银草的时候……不难过吗?"
灶房里安静了一瞬。然后响起了唐三刷锅的声音,哗啦,哗啦,铁锅和竹刷子磨蹭的声响里夹着几个字,轻得像自言自语:
"蓝银草又不是不能修炼。"
霍妤霜转过头去。唐三背对着她蹲在灶前,黑头发从后脑勺垂下来遮住了后颈。火光在他肩膀的轮廓上镀了一层暖金色,那双小小的、却已经能看出骨架漂亮的手,正不紧不慢地刷着锅沿。
"我爸说过,魂力高低不是看武魂贵贱。看人。"
霍妤霜没接话。她看着唐三的背影,忽然想起很久很久以前——在另一个时空里,她第一次见到海神唐三,是在海神岛上。那时的唐三浑身笼罩着蓝金色的神光,眉眼之间全是沉静的威严,站在九十九级台阶顶端向下俯瞰,目光落在她身上的时候像一片海。
那个唐三和眼前这个蹲在灶前刷锅的八岁男孩,明明是同一个人,却差着星辰与泥土的距离。
但霍雨浩忽然觉得,蹲着刷锅的这个更好看。
因为他在刷锅的时候抬起头来,朝她咧嘴笑了一下,鼻尖上还沾着一小片没洗掉的菜叶,傻乎乎的。
"妤霜,你别难过啊。"唐三说,"没有武魂也没事。以后我保护你。"
霍妤霜把脸转回去看月亮。
月亮很大,圆溜溜地挂在槐树梢上,把院子里洒了一地碎银子。她的蓝眼睛被月光映得亮莹莹的,里面有什么东西在颤。
"……三哥。"
"嗯?"
"我今天……看见了。"
唐三刷锅的手停下来。他搁下竹刷子擦干净手,走过来在她旁边坐下,两条小短腿伸在门槛外面晃荡。他没着急问,只是偏过头看着她的侧脸,等她接着说。
霍妤霜攥了攥自己的衣角。她面前是世界上最干净的一双眼睛,她不打算对那双眼睛撒谎。
"水晶球放上去的时候,"她说,"我看见了……光。别人的光。魂力的光。"
唐三安静了一会儿。
"你能看见魂力?"
"一点点。"她转过头看着他,"我能看见你的经脉里在走气,白色的一条线,从丹田往上走。"
唐三的眼睛猛地睁大了。他下意识地低头看了自己胸口一眼,然后又抬头看她,嘴唇动了动,却没有立刻说话。月光底下两个小孩对视着,一个黑眼睛里的震惊慢慢转成了另一种东西——是郑重,是认真,是八岁的孩子本不该有的那种沉甸甸的守护欲。
"别告诉别人。"唐三伸出手握住了她的两只手,把她的指尖拢在自己掌心里,"千万别说。尤其别让今天那个人知道。"
霍妤霜点头。他的掌心热烘烘的,把她微凉的手指裹了里外三层。
"你知道这是什么吗?"唐三低声问。
"……不知道。好像是……眼睛里的魂力。"
唐三想了想,把她往自己这边拉了拉。两个人的肩膀又挨在一起了,蓝头发蹭着黑头发,月光把他们的轮廓溶成同一团暖色。
"那以后我陪你练。"唐三说,"白天练我的,晚上练你的。谁都不告诉。"
霍妤霜在他旁边轻轻点了点头。
唐三伸出一只手揽住她的肩膀往自己这边带了带,她就被带得歪了一下,脑袋靠在他肩窝里,蓝头发蹭了他一脸。他的下巴抵在她头顶,声音从胸腔里传过来,嗡嗡的,带着少年人特有的清亮质地。
"我也有秘密。"他说,"以后慢慢告诉你。"
霍妤霜靠在他肩窝里笑了。她的笑声很轻,轻得像夜里那枚槐花瓣落进井水里的声音,但他的胸口全听见了。
远处村委会院子里传来劝酒的喧哗声,唐昊大概又被灌了几碗。再远一点的山坡上,那座废弃的钟楼在黑夜里静默地立着,塔尖上落了只夜枭,咕咕地叫了两声。
"妤霜。"
"嗯?"
"明天我带你去镇上玩吧。"唐三说,"集市有糖葫芦。我攒了几个铜板。"
霍妤霜闭上眼睛。
"好。"
唐三揽着她肩膀的手紧了紧,把她往自己这边又拢了拢。秋天的夜风从院子外面灌进来,吹起他鬓角的碎发拂过她的额头。她闻到他身上的味道,灶灰和青草混合的、干干净净的、属于少年人的气息。
精神之海深处,冰帝的光团微微亮了一瞬。
然后传来一个极轻极轻的声音,比上次清晰了一点点,像冻了很久的冰面上终于裂开第一道细纹:
——灵眸……醒了……好事。
霍妤霜的睫毛颤了一下。
她没有动,继续靠在他肩窝里,嘴角却弯了起来。指尖被他拢在掌心里焐着,灵眸的视野里断断续续地浮起他经脉里玄天功流转的银白色光路,一圈一圈,温驯地流淌着。
两个心跳挨在一起,在秋天的月光下面咚咚咚咚地跑着,像两匹小马并肩穿过一片空旷的原野。
唐三低头在她蓝头发上蹭了蹭下巴。
"冷吗?"
"不冷。"
"那再坐一会儿。"
"嗯。"
院墙根底下,野菊花偷偷探出了花苞。槐树叶子哗啦啦地响着,落下来的影子被月光拉得又细又长,缠在门槛上两个小孩交叠的腿上,一圈一圈,绕得紧紧的。
远处山坡上的钟楼沉默了一整夜。
凌晨最深的那个时辰,钟楼的铜钟忽然自己轻轻振了一下。声音极细微,像有人隔着百年的光阴,远远地、轻轻地应了一声。
霍妤霜在睡梦中眉头微微一动。
她梦见了满天的星斗,每一颗都在旋转,拖着银白色的尾光。那些星光汇成一条河,从她的眉心涌进去,灌满了整片精神之海的枯涸河床。
而在星河的尽头,有一棵蓝金色的草,在风里轻轻摇了摇叶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