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废灯

陆沉带着苏清鸢穿过旧城的时候，天色已经暗下来了。

纸灯的光线只够照出两人周围两步远的地面。陆沉走在前面，手里提着一盏从铺面里带出来的旧式马灯，灯罩是铁皮做的，光线比纸灯更集中，照出前方约四五步远的石板路面。两人沿主街巷往北走，经过十字路口后继续往深处走。街巷两侧的纸灯在夜间比白天更亮，火焰稳定燃烧，光线在石板地面上形成一排断续的光区。越往深处走，纸灯的间距越大，光线越暗，街巷两侧的铺面门板也从旧式木门变成了旧式铁皮门，门板上锈蚀均匀，像是很久没有被打开过。有几扇铁皮门的门缝里塞着旧报纸，报纸边缘已经发黄卷曲，用手指碰一下就会碎成粉末。

走了约两刻钟后，街巷在前方忽然开阔起来，形成一个不大的圆形广场。广场边缘的铺面全部关着门，门板上的旧式铁皮锈成了深褐色，门缝里积着厚厚的灰尘。广场中央立着一根旧式铸铁灯柱，灯柱高度约两人多高，柱身表面有纵向的铸铁纹路，纹路之间嵌着锈蚀。灯柱顶端挂着一盏纸灯。那盏灯的灯罩已经完全烧尽了，只剩下几根焦黑的竹篾骨架，骨架表面覆着一层均匀的锈蚀，锈层在夜间光线中泛着暗哑的暗红色。灯架底部的编号在锈层中隐约可辨，苏清鸢将手里的纸灯提起来，将灯架底部的编号转向灯柱方向。新编号刻痕的走向与废灯灯架上的编号完全一致，连笔画转折处的细微差异都吻合。

“这就是废灯。”陆沉将马灯放在广场边缘的石阶上，走到灯柱下面，抬头看了一眼焦黑的竹篾骨架。“旧城建成时留下的第一盏灯，灯芯从未被取出过。灯罩烧尽后，灯芯被锁在灯柱内部的铸铁腔体中，需要从灯柱底部打开。”他将马灯提起来照向灯柱底部。灯柱底部有一个方形铸铁基座，基座侧面嵌着一块可拆卸的铸铁面板，面板边缘有一圈螺丝固定的痕迹，与盐田中央那块盖板的固定方式相同。面板表面的锈层比灯柱其他位置更厚，像是长期被地下水侵蚀后形成的。他将细铜丝弯成小钩，从面板边缘的缝隙中伸进去，沿着缝隙划了一圈。每划到一个位置，基座内部就传来一声轻微的金属弹响。挑了四处卡扣后，面板边缘的缝隙从一根头发丝宽扩展到了约一指宽。他将面板拆下来放在旁边，基座内部露出一个约一掌宽的铸铁腔体，腔体底部放着一根灯芯，灯芯长度比苏清鸢纸灯里的新灯芯更长，表面覆着一层均匀的黑色氧化层，像是被长期封存后形成的。

“废灯的主灯芯。”他将马灯提近腔体，光线下灯芯表面的氧化层呈现出一种暗哑的光泽。“灯芯被封存在铸铁腔体中时，氧化层会随时间增厚。氧化层越厚，灯芯点燃后燃烧越不稳定。这根灯芯的氧化层已经接近上限，需要先去除氧化层才能点燃。去除氧化层的方法是用细铜丝沿着灯芯表面轻轻刮一遍，刮到露出底层纤维为止。”他从工具箱里取出一根细铜丝，弯成一个小刮刀，将灯芯从腔体中取出来放在掌心中，用铜丝刮刀沿着灯芯表面轻轻刮了一层。氧化层在铜丝刮刀下碎裂成细小的黑色粉末，落在他的掌心里积成一小片。他刮完一层后将灯芯翻了个面，继续刮另一面。刮完后他将灯芯放在马灯光线下检查了一遍，确认氧化层已经完全去除，递给她。

苏清鸢接过灯芯，将纸灯提在胸前。灯罩内部的旧灯芯还在稳定燃烧，火焰偏黄偏白。她将灯罩底部的竹篾接口拨开一道缝，将新灯芯从缝隙中伸进去，对准旧灯芯的根部。旧灯芯在接触新灯芯的瞬间烧尽了最后一点火焰，新灯芯在同一时刻被旧灯芯的余热点燃。火焰从偏黄状态向偏白方向过渡，亮度在几秒内从暗转亮，最后稳定在正常的白黄色。她将灯罩接口重新合拢，将纸灯提起来检查了一遍。新灯芯燃烧稳定，没有炭化迹象，灯罩上没有新的裂纹。灯架底部的编号刻痕在这时再次发生了变化，从刚才的编号变成了一个更简洁的编号，前缀字母消失了，中间数字变成了一个单数，后缀符号变成了一个圆圈。她将灯架转向陆沉的方向。

他低头看了一眼编号，从内袋里取出小本子翻了翻。“编号简化完成。你的纸灯已经与废灯完全对应。废灯的灯芯在你纸灯里燃烧，你的纸灯现在就是废灯的延续。旧城最深处那盏废灯已经不需要再维护了。”他将小本子合上收回内袋，侧过身来看着她手里的纸灯。“但你的纸灯灯芯燃烧速度会比之前更快。废灯灯芯的纤维密度比普通灯芯高，燃烧时释放的热量更大，灯罩承受的温度也更高。灯罩上的裂纹会更快出现。你需要更频繁地修补灯罩。”他将工具箱背在肩上，走到广场边缘的石阶旁边，将马灯提起来照向石阶下方。“今晚我们在广场旁边的铺面里休息。明天清晨我帮你检查灯罩状态，确认是否需要加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