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清鸢的马车在黎明前最深的夜色中抵达徐州城外的那座废弃磨坊。
她跳下车时鞋底落在沾满露水的草地上发出沉闷的湿响。磨坊的木门从里面被推开一条缝,缝里漏出一线昏黄的油灯光。裴砚站在门内,身上的短工服已经换成了一身利落的深色劲装,他接过她的行囊箱时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瞬,连夜赶路的疲态藏不住,但她眼底那种笃定而清亮的光依然稳稳地亮着。
"京城那边收拾干净了。"苏清鸢走进去在磨盘上坐下,接过裴砚递来的热茶灌了一口,"三颗暗钉全拔了,朝中能往徐州递消息的三条通道都封了。现在徐州就是一座孤岛,府衙和边哨之间的密道能用,但外面的消息进不来,里面的人也递不出去。"
裴砚将最后两日周衍之的暗线汇总铺在磨盘上。边哨的披甲兵整编已经完成,一百一十七人(三人因病减员)按照四组轮值表分布在内外两院。铁门后的兵器架上三层全满,底层那排箭簇数量比上次估算的多了两成。府尹私宅密道的使用记录在最近七日内骤降至两次,说明郑某人察觉到风声后正在收束动作以减少暴露风险。
"他起了疑心,但还没确定疑心从哪来。"苏清鸢扫完汇总后抬头,"他越是收束,动起手来越容易一招卡死。因为所有的线都在他一个人手里攥着,掐断核心那条就够了。"
裴砚将密道地图铺在她面前,指着其中一处标注了"府衙后宅暗室"的位置:"周衍之探到的最新消息,郑某人在后宅暗室中藏了一份完整的起事联络人名单,备份在官面上的任何文书里都找不到。周衍之已经拿到了暗室钥匙的拓模,但他进不去,暗室门口另有一道机关锁,钥匙只能打开外门。"
"机关锁是什么样的?"
"三柱转轮,每柱上刻十二地支。郑某人每天亲自开一次锁,转动顺序每日一换。能知道当日顺序的人,"裴砚抬起眼,目光在昏光里格外清明,"只有他本人和他最信任的一个幕僚。"
苏清鸢盯着那份密道地图上"后宅暗室"的标记看了几息,把手中的热茶饮尽放下:"那个幕僚现在在哪?"
"正陪着郑某人在府衙内书房里见一个从外地来的'粮商'。"裴砚说"粮商"两个字时语气里带着一层极浅的微妙,"是周衍之安排的人,以商谈秋粮采购为由拖住郑某人,估摸着还能拖到午时。留给我们,"他看了一眼窗外渐明的天色,"大概三个时辰。"
三个时辰。苏清鸢将地图卷好收进怀中站起来,活动了一下连夜赶路僵硬的肩颈:"够了。老师带路,去找那个幕僚家里坐坐。"
幕僚姓方,是个四十来岁的瘦长男人,在府衙后街赁了一间独门小院。苏清鸢和裴砚翻墙入院时方幕僚已经出门去了府衙,家中只有一个上了年纪的老仆在院子里扫落叶。两人没惊动老仆,径自摸进了方幕僚的书房,苏清鸢蹲在书案底下翻找暗格,裴砚则在书架上层逐本查验有没有夹页。
在书架第二层一本《徐州府志》的硬壳封皮夹层中,裴砚的指尖触到一张折叠过的薄纸。他抽出来展开,纸面上是手绘的三柱转轮机关图,每根转柱对应的地支顺序被人用蝇头小楷标注在了旁边,日期从初一到三十整整齐齐排了一列。今日是八月十七,对应的顺序被人在旁边圈了一个红圈。
"有了。"裴砚将那张纸递给苏清鸢。
苏清鸢接过来扫了一眼,将那张纸折好贴身收起,临走时又把书架上被抽动过的几本书原样推了回去,将书房恢复成无人动过的状态。两人从原路翻出小院时老仆还在院子里慢吞吞地扫着落叶,竹扫帚划过青石板发出均匀的沙沙声,像这个早晨所有寻常人家该有的平静。
府衙后宅的暗室在郑某人的卧房后面一间不起眼的杂物间地下。苏清鸢和裴砚到达时周衍之已经按计划将郑某人引到了前堂跟那位"粮商"继续周旋,后宅空无一人。裴砚用钥匙拓模打开外门锁扣,暗室门板掀开时下面是一道窄得只容一人通行的石阶,阶壁两侧嵌着铜质的转轮柱,每柱上十二地支刻字清晰可辨。
苏清鸢踏下石阶蹲在第一个转轮柱前,掏出那张纸对比着十七日的顺序,将三根柱子依次转到对应的地支刻度。三柱落定时暗室深处的石壁发出沉闷的咔哒声响,向内滑开了一道缝隙。她从缝隙中侧身挤进去,里面是一间丈许见方的石室,四壁木架上整整齐齐码着账册信函,正中间一张矮几上摊着那封完整的起事联络人名单。
苏清鸢拿起那张名单凑到石壁上嵌的油灯前看了一遍。名单上不仅有徐州本地的人,还有周边三个州府的同谋官员名字,以及几条经由商人身份伪装的外联渠道。她将这封信收进怀中时裴砚已经从外门探身进来,接过她递来的名单抄本快速扫了一眼,然后两人将暗室恢复原状、转轮归位、外门重新锁好,退出了后宅。
走出府衙后街时日头已经升到了头顶正上方。秋日的阳光带着最后一股盛夏余热铺在青石板路面上,将两人的影子缩成脚下小小的两团深色。苏清鸢走出一段距离后才开口,声音压得很低:"名单拿到了。今晚动手还是明早?"
裴砚走在她身侧,步幅与她保持一致:"臣以为宜早不宜迟。名单上的人尚未发现名单已失,但郑某人若今日回去查看暗室就会发现端倪。今夜子时,边哨披甲兵交班时刻人手最少,禁卫从密道摸入内外包夹,同时府衙那边派人持调令拿下郑某本人。两边同时行动,两刻钟内收网。"
苏清鸢没有犹豫,点头道:"子时。你带人去边哨,朕在府衙这边看住郑某人。谁先收网了去另一边接应。"
裴砚说"好"的时候语气利落得像在核对一份公文,但脚步微微迟了半个节拍。苏清鸢注意到但没有戳破,只是在走过巷口时侧过脸看了他一眼,说了句"朕又不是没进过兵库,一百二十个披甲跟朕搬过的铁料一样多",说完便转回头继续走路。
裴砚在晨光中微微弯了一下嘴角,那弧度很轻,转瞬便被正午明亮的日色融化了。两人并肩穿过徐州城中午时分热闹的街市,穿过此起彼伏的吆喝声和晒谷场上扬起的金黄色尘雾,像两个普普通通赶路的人一样消失在了人潮中。
入夜后徐州城比往日早一个时辰安静了下来。秋收在即,百姓养精蓄锐,家家户户早早熄了灯。月光如薄纱般铺在青瓦屋顶和空旷的街巷上,偶尔有一两声犬吠从深巷传来,遥远而短暂。
子时将至时,苏清鸢换了一身便于行动的夜行短装,腰间别了一柄短刃,站在府衙对街的一棵槐树阴影里。裴砚已带着禁卫沿密道摸向了边哨方向,临行前他只回头看了她一眼,目光越过月光铺满的街面落在她身上,沉静而简洁。苏清鸢对他抬了一下下巴,他便转身消失在黑暗中了。
她收回目光望向府衙紧闭的大门。里面灯火通明,郑某人今夜留宿在衙中,大约还在为秋收后的事做最后的盘算。他不知道暗室里的名单已经换了人家,不知道他最信任的幕僚书案夹层里的那张转轮顺序图已经不在了,不知道此刻街对面那棵槐树底下有个蹲过码头搬过铁料的女帝正在数着他府衙门前的值守人数。
子时整。街对面的府衙侧门传来一声几不可闻的轻响,是韩骁的人摸进去了。苏清鸢站在槐树影里按着腰间的短刃柄,月光将她的身形拉成一道细长的深色线条贴在墙上。
接下来是等。
等府衙内传来压低的喝令声,等密道尽头边哨方向升起那枚约定好的黄色信号弹。月光安静地铺在徐州城沉睡的屋顶上,秋夜微凉的风穿过槐树叶子拂在她脸上,像这个位面一切即将收拢的终章之前最后一段屏息。
她听见府衙侧门内侧传来一声闷响和急促的脚步纷沓声,然后一切重新归于寂静。紧接着,远处边哨方向的天际线上骤然升起一束黄色的焰火,在深蓝的夜幕中炸开成细细的碎光,像秋天稻田里第一把镰刀割下时飞溅的谷粒。
苏清鸢从槐树影里直起身来,将腰间短刃按了按,向着府衙侧门的方向迈出了第一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