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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章 万钧

快穿,姐就要飒爆全世界

次日早朝,太和殿比往日空旷了几分。

宗室一脉今日到得格外整齐,十二个人分列两侧,个个面色如常,衣冠楚楚,仿佛昨夜的捉拿与起底全是一场不存在的春梦。但他们眼底的疲惫和袖中微微发颤的指尖出卖了所有人,苏清鸢昨夜派人去"请"了其中三位过府叙话,那三位被放回来时脸色煞白,在各自府中辗转了整夜没睡。

苏清鸢登上龙椅坐下,等群臣参拜完毕,没有像往日那样让内侍展开奏章,而是直接从案上拎起一只沉甸甸的木匣,放在龙案正中央。匣盖掀开时发出一声沉闷的吱呀,里面是一摞整整齐齐的旧账簿,封皮上贴着泛黄的标签,跨越十八年的日期列成一排,像一列无声的证人。

她将第一本账簿拿起来,翻到某一页,当堂念了一串数字。

殿中安静得能听见龙涎香燃烧时轻微的哔剥声。她念完那串数字,将账簿放下,目光扫过宗室队列,第一排的一个人已经站不住了,膝盖微微打弯,全靠身后同僚的肩膀撑着才没跪下去。

"朕今晨起获了一批旧账。"苏清鸢的语气云淡风轻,像在说今日的天气,"时间跨度从先帝嘉元七年到今上登基第三年。涉及银两往来共计……"她低头看了一眼账册首页的汇总数字,"四十七万三千九百两。诸位爱卿猜猜,这批账出自谁的手笔?"

没有人答话。整座大殿静得落针可闻。

苏清鸢将第一本账簿放回匣中,又抽出第二本翻开。这回她没有念数字,而是念了一个人名,后面跟着一个日期和一笔数额。被她念到名字的那个人在队列里剧烈地抖了一下,像被人从背后抽了一鞭子。

她接连念了六个人的名字和对应的账目记录,每念一个便停下来等两息,留出让全殿目光汇聚到那个人身上的时间。宗室队列里有人开始发抖、有人额头渗出冷汗、有人低着头不敢抬起来,只有那个被标记为"账房"的老管事不在场,他还在诏狱里,但他的账本此刻就摆在女帝面前,一页一页翻给所有人看。

念完最后一笔,苏清鸢合上账簿放回匣中,将匣盖缓缓合拢。那声轻响在寂静的大殿里比惊雷更震撼。

她直起身靠在龙椅背上,双手交叠放在小腹前,从始至终语气都没有加重半分,甚至带着一丝闲聊般的松弛:"朕可以不用任何人的口供。这些账本就足够了。十八年的往来,四十七万两,经手人、日期、数额、用途,一应俱全。朕若将这些送到刑部,"

话音刚落,宗室队列里终于有人撑不住了。那位二房长辈膝盖一软跪了下去,额头撞在金砖上发出一声沉闷的钝响。他跪下之后,其他几个人也跟着跪了下去,最后一个跪的是那个"极为清廉"的管事的侄子,跪下去的时候裤腿下一小片湿润在地面上洇开,吓得尿了裤子。

苏清鸢瞥了一眼没说什么,目光越过跪成一片的宗室,落在裴砚身上。他立在文官队列之首,从始至终没说过一句话,但方才她每念一个人名时,裴砚的指尖便在袖中轻轻叩一下,那是两人私下约定的暗号:标记点头的(表示此人彻底认罪)、摇头的(表示此人有悔意可酌情)、画圈的(表示此人背后还有未交代的线索)。

十二个人里她念了六个,裴砚叩了六下,三头三圈。

苏清鸢收回目光,对殿中跪伏的宗室说出了最终的处理决定:二房长辈革去宗室一切职务,发配岭南;其余涉事者依次按罪责轻重分别处置,抄家、流放、降职、削爵,各归其位。主动交出剩余暗账且配合清查者,可从轻发落。

跪着的几个人里有人当场失声痛哭,有人瘫软在地被人架了出去,还有人跪行到殿前想要抱住苏清鸢的脚求饶,被裴砚一个眼神示意禁卫拦住了。苏清鸢坐在龙椅上看着那副众生相,觉得天道原剧本里那个"怯懦女帝被宗室架空至死"的结局,此刻在满殿哭嚎声中显得格外荒诞。

散朝时日光正盛,苏清鸢沿着回廊走回御书房,裴砚跟在后面三步远的位置。走到海棠树下时她忽然停了步,侧过头看着身后那人,明晃晃的日光落在他肩头,照得他眉眼间这几日积攒的倦意无所遁形。

"老师,数数看还剩几个尾巴?"

裴砚走到她身侧停下,从袖中取出那张暗号记录纸看了一眼。"今天跪下的六个人里,有三个还有未交代的线索。加上之前已经查清但还没处理的周衍之那条线,总共四条尾巴。臣三日内理清。"

"好。"苏清鸢继续往前走,走出几步后又偏头补了一句,"周衍之那条线你不用查了,朕亲自来。"

裴砚脚步顿了一瞬。他望着她走在前面的背影,瘦削挺拔,玄色衣摆被风吹得微扬,步伐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笃定。他没有追问她要怎么处理周衍之,只是将那张暗号记录纸收好,跟上了她的步子。

当天夜里苏清鸢没有批折子,直接让人传了周衍之入御书房。

周衍之来的时候面色如常,进殿后照例恭谨地行了一礼,站姿端正,挑不出半分破绽。苏清鸢没有让他坐,也没有寒暄,开口第一句话就问了他一个问题。

"你把名单递到朕手里那天,是在替谁给自己留退路?"

周衍之沉默了三息。他不惊慌,不否认,就这么安静地站着想了一会儿,然后缓缓开口:"陛下明察。臣递名单的那日,是在替自己留退路,但替的也是陛下的路。宗室背后还有一个人没有浮出水面,臣怕那个人动手的时候陛下来不及防,所以先把自己这枚棋子亮了出来。"

"那个人是谁?"

"陛下该问的是那个人在哪。臣查了三年,只知道他不在京城,不在宗室任何一房的宅子里。所有的银两调度都由地窖那位老管事经手,线索到他那里便断了。"周衍之抬起头,目光坦然而平静,"陛下今日起获了地窖底账,臣斗胆猜测,账里应该能找到那个人的落脚点。"

苏清鸢看着他这副不卑不亢的模样,觉得这人若不是演技太好便是真在替她做事。她取出地窖底账中最关键的一本,翻到老管事手写的一行备注递过去给他看。那一行字写得很潦草,混在其他经手备注中间毫不起眼,但内容赫然是:腊月三十,南,主宅。

南边的主宅。宗室在城南只有一所宅子,早就荒废多年无人居住。但底账上这笔银两标注着去向"南主宅",说明那宅子要么被重新启用,要么只是一个代号指代别的什么地方。

周衍之看完那行字后皱起了眉:"臣之前查到的资料里,城南那所宅子在先帝末年便已废弃。若银两确流向那里,其中必有蹊跷。"

苏清鸢将账册合上放回案上,盯着周衍之看了几息。他的神态没有躲避,甚至在提到"蹊跷"二字时眼底浮起一丝真正的疑虑而非伪装。她权衡了片刻,决定信他一半。

"明日你带朕的人去城南那所宅子走一趟。若有发现直接回报,不得自行处置。"

周衍之躬身领命退下。殿门合拢后苏清鸢独自坐在案前,将那本底账重新翻开到"南主宅"那一页,指尖在墨迹上轻轻按了按。墨色干透了,笔迹是老管事的无疑,但后面那"主宅"二字写得比前面略重,像是故意加重力度让人注意到似的。

她将这页内容抄了一份,派人连夜送去裴砚官署。回信很快便来了,裴砚在信上只写了一句:臣明日同往。

苏清鸢对着那五个字笑了笑,将信纸折好照例放进妆奁夹层,然后吹灯歇下。窗外春夜的风穿过海棠花枝送来阵阵甜香,她在黑暗里听着风声,觉得这个位面的进度比上一个快了许多。也许是萧昭这具身体比从前更接近权力的中心,也许是裴砚的神魂碎片本能觉醒得比预期更早,也许是天道修正滞后给了她比预想更宽裕的窗口。

不管什么原因,她只确定一件事,这局棋下到如今,她还没有落过一颗废子。

次日清晨苏清鸢换了便服,带了八名亲信禁卫,与裴砚、周衍之同往城南那座荒宅。宅子从外面看确实废弃多年,门板上的朱漆剥落殆尽,台阶缝里长了半尺高的野草。周衍之推开门时门轴发出刺耳的吱呀声,惊起檐下一窝麻雀扑棱棱飞走了。

院内荒草丛生,正屋的门窗都钉着板条。禁卫撬开板条进去搜了一圈,除了满地积灰和蛛网外什么都没发现。苏清鸢站在正屋中央环顾四周,目光最后落在了地面一块颜色略深于周围的地砖上。

她蹲下去敲了敲那块砖,底下是空的。

裴砚走过来帮忙撬开那块砖时,底下露出了一截铁环。两人合力拉起铁环,一块暗门板被掀开,一道窄窄的石阶向下延伸消失在黑暗中。石阶尽头传来隐隐的水声,有地下河道。

苏清鸢看着那道暗门,忽然觉得天道修正的矛头此刻才真正露出了尖端。宗室真正的核心不在朝堂,不在京城的地面上,而在这座废弃荒宅底下、沿着地下河道通往某处连地图上都找不到的地方。

她回头看了裴砚一眼,他神色沉静如水,伸手取了一支火折子吹燃,照亮了石阶入口处潮湿的青苔和两侧壁上的水痕。

"下。"苏清鸢只说了这一个字,便率先踩上了第一级石阶。

裴砚跟在她身后半步,火折子的光芒将两人前方的黑暗推开一小片光亮。身后传来禁卫们整队列队的脚步声和铁器轻微的碰撞声。而周衍之被留在了上面看守入口,苏清鸢给他留了一个禁卫监视。

石阶很长,折了三折才到底。火折子的光映出底下是一间约莫丈许见方的暗室,四壁潮湿生苔,墙角堆着几只防腐的木箱。苏清鸢打开最上面一只,里面是一摞信函,封皮上没有署名没有日期,但每一封信的落款处都画着一枚极小的暗记。

裴砚凑过来看了一眼,瞳孔微缩:"这是先帝密卫的标记。"

先帝密卫,当年只听命于天子本人的一支暗部力量。先帝驾崩后密卫就地解散,所有人去向成谜。如今这些信函出现在宗室暗室中,说明先帝死后,密卫中有一部分人没有解散,而是转投了宗室幕后的那个人。

苏清鸢将那些信函逐一看完,拼凑出一个她隐隐料到却始终没有实证的结论:宗室幕后那只手,从一开始就是先帝生前的某位近身之人。此人手持先帝遗命、掌控密卫残部、串联宗室诸房,所有布局都在先帝驾崩那年便已埋下。

"老师,"苏清鸢将最后一封信函放下,抬起眼来看着对面火折子光影里的人,"你记不记得先帝驾崩那年,身边有一个始终跟着的内侍总管?姓什么来着?"

裴砚回忆了片刻,面色微微变了:"姓赵。先帝驾崩后赵总管举火自焚殉主,当时满朝都说是忠烈。"

"举火自焚,烧得面目全非。谁看见那具尸体是赵总管本人了?"苏清鸢将那摞信函收进怀中,站起身来拍了拍膝上的灰尘,"走,上去。朕知道明天该抓谁了。"